怕豆腐碎了，杜长建车赶的很慢，因此出门就早。
冬天的早晨雾气朦胧，冷得很，江家四个人挤在一起，卢苗苗跟江源还各自抱着一个点滴瓶。
这玩意儿真是多少都不够用的，谁家都得有那么一两个。
因为江大舅时常要打针，家里多，但是架不住村里来要的人也多。
路过一处小坑，杜长建放慢了速度，但还是颠簸了一下，吴兰香心疼不已：“你慢点慢点儿！豆腐都碎了。”
卢苗苗看着豆腐筐之间厚厚的棉布，笑道：“兰香姨，碎不了，长建叔裹的稳得很呢。”
吴兰香就回头道：“那你们帮我扶着点儿，千万别弄碎了啊。”
卢苗苗这才后知后觉地低声问江绍芬：“妈，咱们是不是耽误人家事儿了？”
江绍芬也没坐过豆腐牛车啊！她也是上了才知道的。
倒是江源常在村里，懂行：“以前都是长建叔在前头，兰香姨在后头扶着豆腐筐子的。”
这回他们四个挤在后头，吴兰香去前面跟丈夫杜长建挤了，因着江家还从杜家拿豆腐，吴兰香不好拒绝。
可这一路吴兰香都盯着豆腐，三步一回头的。
江源都难受起来了：“大姑，姐，要不我们下车走着去吧？”
这装豆腐的牛车也忒慢了，兰香姨的目光又那么的让人不舒服。
江绍芬看了几个孩子一眼，点头：“那行，咱们下车走着去吧。”
江源小声的欢呼了一下，吴兰香回头，脸色不太好：“江源啊，车上有豆腐，不要乱动啊。”
小江源低声道：“我没动。”就是出了个声而已。
江绍芬就笑：“兰香，我们家江源有些不舒服，我们先下车吧，我带他去方便一下。”
吴兰香就更不高兴了：“出门带孩子就是麻烦事多。”
杜长建悄悄掐了一把吴兰香：“别说了。”
然后又回头对江绍芬笑着道：“绍芬姐去吧，我们在这儿等着。”
吴兰香又不舒服了：“这起了一大早就是为了在集上抢个好位置，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杜长建都服了自家这个媳妇，正想圆回来的时候江绍芬已经带着几个孩子跳下了牛车，江河还特别扶好车沿。
免得这么一跳吴兰香又心疼他们家豆腐了。
江绍芬笑道：“没事儿，长建你们先去吧，这里离集上也不远了，回头我们自己走着去就行。”
杜长建哪里能够听不出来这里头的意思呢，恨不得今天没带媳妇出来，可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杜长建只好从兜里掏出四角钱来：“绍芬姐你看，这真不好意思，钱还你们，后头有车你们再搭一脚吧。”
他倒不是不愿意搭载江绍芬他们，这半路放人下来的事儿，不厚道。
但是他也是真怕一会儿吴兰香再说什么不合适的话来，只能先这么着。
江绍芬哪里能要这钱啊，她也就是没车不方便，要真是跟镇上一样有汽车的话，一块钱她都出得起。
刚想拒绝，就见那边吴兰香脸色突变，一把从杜长建手里拽回了两毛钱：“都走了一多半了，退两毛吧……”
得，江绍芬也不说什么了，笑道：“不用了，长建兰香你们快去赶集吧，我们不赶时间。”
说着，带着孩子往路边走了。
杜长建唤了好几句：“哎，绍芬姐！绍芬姐！”江绍芬也没回头。
没办法，杜长建只能继续赶着牛车，吴兰香脸上才露出几分笑意来，把两毛钱塞进自己口袋。
杜长建就见不惯吴兰香这样，结婚以前听说吴兰香挺勤俭持家的，头一次见面的时候看着也是，他要请吴兰香喝汽水，吴兰香没让，从兜里掏了一个罐头瓶——她自己带了水！
那时候杜长建还觉得，这媳妇得娶，省钱！
可是这日子越过越久，吴兰香这性子就让人越来越不能忍受了。
杜长建冷着脸，吴兰香收好钱哼一声：“你也别给我甩脸子，咱们一天卖豆腐才能挣多少钱？两毛钱不是钱啊？”
做豆腐卖豆腐是个辛苦活，天天得掐着点儿泡豆子，夏天怕水臭了，冬天怕水冻了，深更半夜都要爬起来看看泡得怎么样。
第125章
豆腐要赶新鲜的卖，三更天就得起来，磨豆腐，煮豆浆，点豆腐，压框，一直到五更天才能得豆腐。
豆腐这东西价格便宜，抛去本钱，卖一框也就挣个块儿八毛的，要是豆腐碎了，要么就是贱价卖，要么，就只能自家吃了。
吴兰香嘀嘀咕咕说半天，这两毛钱当真是血汗钱。
杜长建都不知道从何说起：“你就记得这两毛钱了，那绍芬姐家一天从我家拿两板豆腐你咋不说呢？”
人家一个月能给自家带来六十块钱的收益，别说今天这四毛钱是别人硬给的了，就是不要钱都该载人家的！
昨儿晚上吴兰香说要收钱他就想拦着的，可吴兰香嘴快，话都说出去了，他也只好认了。
这钱收了也就收了吧，看绍芬姐也不像是在乎这点儿钱的事儿，回头自己多给人家割两块豆腐就是了。
但是吴兰香怎么的，今天一天都跟防贼似的防着人家。
这拖豆腐去赶集，豆腐能有不碎的吗？碎豆腐也不是不能卖，价格便宜点，总归是有人买的。
为了两毛钱得罪人，值不值当啊！
可吴兰香偏不觉得：“六十块钱怎么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都是挑最实诚最新鲜的豆腐给人家送去的，就几步路，豆腐都没碎，她家不占便宜吗？”
卖豆腐有规矩，如果是整板豆腐那么卖，有一块儿碎的都不算碎，照价给钱。
吴兰香这话说的，合着豆腐没碎还是江绍芬占他们便宜了。
杜长建气得甩鞭子：“近了是他们好还是别人好？人家在镇上开饭馆儿，镇上难道没有豆腐卖吗？天天在咱们家买，为的啥？就是看中的乡里乡亲想要帮衬咱，咱为啥不拿最好的东西给人家？”
吴兰香小声：“那不就还是平了吗，人家给钱，我们给豆腐……”
也不欠人家什么。
听到吴兰香这话，杜长建是真的后悔了，当初看中她勤俭，可也没想到这么小家子气。
他们家好歹还是村里比较宽裕的人家，有一手做豆腐的功夫，家里没缺吃少穿过。
豆腐小本生意，可也是生意，做生意的是要明算账，可也要讲究个结交人缘。
这天时地利人和的生意，在吴兰香眼里就非得这么一码算一码？
杜长建冷了脸，他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自己有磨有豆腐，做生意比江家早多了，如今却还不如人家红火了。
娶妻娶贤，娶个吴兰香这样的……杜长建绝望了。
吴兰香见杜长建真发火了，心里也有点儿怕，不敢再多说什么：“长建你别急，我这不是着急去抢位置卖豆腐吗？咱们家今天出的豆腐多，整一车呢，我担心去晚了卖不完。”
年边儿豆腐最好卖，申城这地方讲究过年要有鱼有肉，还要有豆腐“斗富”，所以杜家进了腊月就成天做豆腐，这次赶集真是带了一车豆腐来的。
吴兰香就道：“咱们早些把豆腐卖了，回去的时候再载绍芬姐他们行不？不收钱！”
这头吴兰香跟杜长建说话的功夫，江绍芬已经带着孩子从小路走了，江河江源都是村里长大的，走小路不在话下。
就是卢苗苗，因着一天不落的锻炼身体，现在脚程也不慢，几个人有说有笑的没多久就到了上河村。
江姥姥家住下河村，一共也就百来户人家，远不如上河村热闹。
上河村有三个连在一起的大稻场，每半月都有一次集，附近十里八乡的都乐意往这边来，尤其年前这个集是最热闹的。
卖门神对子和春联的，卖鞭炮烟花的，糖果瓜子花生的，还有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
推车的多，地上铺草垫的也有，自发地形成环绕稻场的葫芦圈，人挤人的。
卢苗苗跟江源被挤得东倒西歪的，哎哟哎哟地叫起来，后面干脆故意搞笑叫唤，反正这类再怎么吵大家也不会嫌。
卢苗苗可爱这里原汁原味的吃食了，别小看八十年代的人，虽然物资不如后世丰富，工具技术也不如后世发达，但是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
贫瘠的物资也能在经验跟巧手下做出不俗的美味来。
卢苗苗手里就拿着一块柿饼，柿饼外头是均匀的天然糖霜，软糯可口，外头晒干了，里头竟然还能做出流心儿来。
很有芝心蛋糕，草莓大福的感觉。
江源就看中了一个灯笼，是纸扎成的老虎形状，其实也就是个意似——可没有老虎形似八角的。
但江源喜欢啊，过了年就是正月十五了，小孩儿都要点灯笼在村里转悠的。
谁的灯笼好看谁就厉害了，那可是孩子们心里最看中的战场。
江绍芬从来就舍得给孩子花钱，见孩子们欢喜，心情也跟着开朗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