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苗苗一直嫌弃她们是乡下孩子，又脏又臭，从来不肯靠近她们，像这样亲近地拉着她们手的举动，从未有过。
大妮看了一眼卢苗苗放在一旁桌边的菜刀，吞了口口水，用眼神示意二妮：“二妮乖，别动……”
忍着吧。
卢苗苗被她们两个这小模样逗笑了，笑着笑着心里又酸了。
刚想回头让卢金凤跟卢海洋打水过来，一看，人都跑了，一同没的还有桌上的吃食。
都这个点儿了，估计他们也跑不远，不过是跟以前一样去找卢广庆罢了，大约是觉得有卢广庆在，卢苗苗就不敢收拾他们了吧。
卢苗苗冷哼一声，自己去外头的炉子上倒了热水，又去水房打冷水兑好，这才把瑟瑟发抖的两个孩子拉过来。
“今天太晚了，明天我带你们去澡堂洗澡，今天先洗手洗脸，还要洗脚，好不好？”卢苗苗尽可能的把自己的声音放轻柔。
二妮吸溜了一下鼻涕，看向大妮，大妮说话好像是有些天生的结巴，不光是怕卢苗苗造成的：“好、好……谢、谢苗苗姐。”
卢苗苗盯着大妮看了一眼，大妮浑身就都紧绷起来了。
卢苗苗便收回视线，先兑了一盆水，把两个孩子的鞋子脱下来，一摸，瘦骨嶙峋的小脚都是冷冰冰的，还带着湿气。
没有袜子，脱下来的鞋子脏污一片，泥巴雪水都浸透了，两个孩子就是踩着这样的鞋子走了一天的。
卢苗苗忍住眼泪，把大妮二妮的脚放进温水里，问她们：“烫不烫？”
久违的温暖让两个孩子有些忍不住的欣喜：“不烫。”
卢苗苗笑道：“那大妮二妮自己把脚洗干净，我去给你们找毛巾。”
卢苗苗进屋把自己的旧衣服找出来，多亏她最近身材大变样，有好些衣服都不能穿了，也不管合不合身，总归当毛巾用是可以的。
等出来，就看到大妮弯着腰，一张脸都快凑到盆里去了——在仔仔细细地给自己跟二妮搓脚指头缝里的泥。
“苗苗姐喜欢干净，咱们要多洗洗。”大妮一边搓一边跟二妮说。
二妮咯吱咯吱地躲痒，捂着嘴小声笑。
卢苗苗拿了衣服过来：“洗好了吗？一会儿用这个擦脚，这两件衣服大了，一会儿裹上，我抱你们去床上。”
大妮慌忙抬头，眼光却不自觉地瞟向脚盆里：“洗……洗好了。”
卢苗苗一看，脚盆里一盆黑水。
卢苗苗忍不住了，把两个孩子拉到房间里去，解了衣服看，立刻就吓到了。
脏还是其次，大妮二妮身上到处都是红疙瘩。冬天又没有蚊子，红疙瘩能是啥？臭虫、虱子！
卢苗苗吓了一跳，得，等不了明天了，这模样今晚都别想好睡。
卢苗苗就给大妮二妮穿好衣服，又找了她的两双旧鞋子，四周用旧衣服的碎布给裹上：“走，我带你们洗澡去。”
第116章
家属楼这边洗澡不方便，自家的小炉子烧不了那么多热水，通常都是周四、周日锅炉房分配热水，一桶一桶地接回来洗的。
再不然就是去澡堂子。
卢苗苗不大习惯没有隔间的澡堂子，也嫌在房间里洗澡要来来回回兑水，洗完了还得穿过走廊去水房倒水，所以让江绍芬在店里弄了个小洗浴间。
说是洗浴间，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请瓦匠做了层防水，然后敲掉半块砖通了个下水管到铺子后头的空地上。
但铺子里的炉灶多，烧水兑水都方便，卢苗苗一般都是店里关门后跟江绍芬在那儿洗的澡。
原本这么晚了不想带两个孩子走夜路的，但是就这虱子今天不洗干净了，明天就能传一屋。
卢苗苗叹口气，她大概知道本性不坏的原身为什么会不喜欢这两个孩子了。
谁愿意被臭虫染上啊！
卢苗苗让大妮二妮坐在后座上，自己把江绍芬的衣服放在胸前，趁着天还没黑透，往汽车站赶去。
出家属院的时候，隐隐约约看到卢金凤跟卢海洋两个人蹲在院子外头，地上一地的橘子皮、糖纸。
卢苗苗理也没理，加快速度踩着自行车穿过。
倒是卢金凤看见了，连忙拉了一把卢海洋：“她去哪儿？”
卢海洋哪儿管卢苗苗去哪儿啊，他立马站起来：“家里没人了！咱们是不是能回去了？”
两人连忙把瓜子糖啥的一收，往楼上走去了。
到了楼上，顿时傻眼了——门锁上了。
让他们打扫不打扫，活该被锁在门外！
横竖他们能进来，就是说明卢广庆抽空回来过，能回来一次，回不了第二次？
再说了，本来这个点儿卢广庆也差不多要下班了，等不了多久，但就得让他们吃吃这个苦头！
一路顶着寒风到了汽车站，卢苗苗把车一停，先把两个孩子推进了店里，才哆嗦着锁车，拿东西。
一进去，发现两个小家伙还站在门口，愣是半步也没往里迈。
大妮二妮有点茫然，不知道卢苗苗带她们到这里做什么，这里好暖和，有好多人，他们在吃好香好香的饭菜，还冒着热气。
卢苗苗拉着她们往里头去，一边就喊了：“妈！大舅妈！我把大妮二妮带来了！”
……
张爱菊一边给桶里倒热水，一边怒骂：“天杀的！这样糟践孩子不心疼吗？是不是亲生的啊！”
卢苗苗嘀咕道：“不是亲生的都比她俩好。”说的是许云。
大妮二妮呆呆地坐在大洗澡盆里，这已经是换的第三遍水了，才能看出来个清水模样，不过听苗苗姐说，还要再洗两遍才算干净。
二妮摸着自己光秃秃的脑壳，瘪着嘴含着眼泪又不敢哭，只敢拿眼瞅亲姐。
大妮也是一模一样的光头，刚才张爱菊出门去借了汽车站门口摆剃头摊子大爷的推子，直接把大妮二妮推成了光头。
不推不行啊，俩孩子身上这么多虱子，头发里谁知道什么样呢。
她往常在家给江源推惯了的，手法利落得很。
大妮按了按二妮的手，让她别说话。
等到江绍芬再过来给她们搓澡，二妮就跟着大妮结结巴巴开口了：“谢谢大伯娘。”
江绍芬眼泪一下子就来了：“谢什么，不用谢，先给你洗澡，大舅妈给你们熬粥了，一会儿喝粥。”
俩孩子跟着卢苗苗一样叫人。
不是不给孩子吃干饭，而是孩子身上这骨头摸着，指不定多少日子没吃饱饭了。
二妮一听就咽口水了，手指也不自觉地塞到嘴巴里，可怜巴巴地抬头看到大妮。
大妮说：“谢、谢谢大伯娘。”
二妮赶忙也跟着说：“谢谢大伯娘。”
卢苗苗一直在外头等着呢，幸亏今天小吴还在店里，她以前摆地摊就顺手给孩子缝个尿片改个衣服什么的，这会儿时间不大够，但是把衣服卷个边，腰上掐进去几寸的功夫还是有的。
等大妮二妮终于洗干净了，卢苗苗才进去给她们擦身子，换上干净衣服。
衣服都是好的，都是以前江绍芬跟卢苗苗做的，她胖，容易磨衣服，选的都是厚实料子，这会儿也都还经穿。
卢苗苗这会儿才算是看清楚大妮二妮的模样了，大妮十一岁了，按说这个年纪的女孩该比男孩子个头高的，可是大妮比江源大一岁，估计才到江源耳朵。
二妮就更显小了，说是四岁了，可看模样，也没比两三岁的孩子大多少。
两个孩子特别懂事，生怕被嫌弃，喝了一碗粥就不敢再要，还怯生生地跟江绍芬说：“谢谢大伯娘，我去洗碗。”
张爱菊一把把碗收过去：“要你们两个洗什么，吃饱了吗？再来一碗。”
就这，大妮吃了三碗，二妮也吃两碗，江绍芬不敢再让两个孩子吃了才收的碗。
两个孩子就坐在铺子里的条桌边，乖乖的一动不动，卢苗苗到后厨问江绍芬：“妈，这一下来四个，咋办？”
来老太太一个人还好说，伺候老太太的病也好说。
这把四个孩子都送过来是怎么回事儿？真当他们家是收容所了？
江绍芬本来不想跟卢苗苗说卢家人的龌龊心思的，但是张爱菊直接嚷出来了：“就是看着要过年了，老太太这次病了铁定是回不去了，把四个孩子放你们家，你跟卢广庆能不好生伺候着吃喝？”
过年谁家都得弄几个好菜，都得出门拜年，接待客人吧？
这把孩子送来，回头接待客人的时候那一桌好菜，几个孩子吃不吃？
人家客人给卢苗苗跟许云包红包的时候，这几个孩子有没有份？
不愿意伺候老太太生病，可也不想少了别人孝敬老太太的这份礼，干脆把孩子都给送来，能吃多少吃多少，算给家里省钱了。
卢苗苗咬牙：“真狠心。”
她最见不得这个，她上辈子是孤儿，没少受苦，也辗转过几个家庭，有些人打着收养的名号，其实只不过想搏个好名声，顺便找个免费的小保姆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