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姥姥看了看江绍峰，却一反常态没有回应他的话。
而是看着张爱菊跟江绍梅道：“爱菊，绍梅，把你大哥大姐还有绍平叫过来，我想跟你们说一些事情。”
张爱菊跟江绍梅还没答应呢，江绍峰连忙跟着道：“对！把他们叫过来！妈你一定要好好说他们！他们太欺负人了！大年三十把我小雪还有霖霖赶出来了。”
江姥姥扭头看了看江绍峰，眼神当中有疼惜，有后悔，有愧疚，也有一丝丝那么说不上来的感情。
张爱菊跟江绍梅都是一头雾水，但是也还是按照江姥姥的说法叫来了其他人。
江绍平就在镇上呢，让他先去卢苗苗家把江绍芬叫过来，再开车回去把江大舅接过来。
卢苗苗他们听到江姥姥醒了的消息还是很高兴，但是江姥姥这么大阵仗把家人都叫在一起，卢苗苗还挺奇怪的。
江绍平通知之后就先走一步去接江大舅了。
卢苗苗跟江绍芬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疑惑道：“妈你知不知道姥姥把大家都叫过去是做什么呀？”
江绍芬面色沉重，她心中已经有了猜想，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江绍芬摸了摸卢苗苗的头发道：“一会儿是大人的事，你就别进去了，你把霖霖抱着在外面吧。”
卢苗苗有点疑惑，江家有什么事是她也不能知道的？
好像一直以来大家都没有什么事儿瞒着她，怎么现在搞的这么严肃啊？
江绍芬看着卢苗苗说：“你先别瞎猜了，我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儿，还要看你姥姥怎么说。”
但顿了顿，江绍芬还是补了一句：“但真要是我想的那样，就像你说的，只怕这事儿是好事，不是坏事。”
等大家都到了医院，果然江姥姥就让卢苗苗苗抱着江霖霖去外面了，倒是留下了江家兄妹，还有何小雪跟张爱菊。
屋里只有大人了，江姥姥才缓缓开口：“其实，我本来不想说这事儿的，都已经过了几十年了，你们也都大了。”
江姥姥是个很温和很隐忍的老太太，从来没跟谁红过脸。
是好事儿，但也是坏事儿。
有些秘密，她一直只放在自己心里。
江姥姥道：“我原本是想看着你们兄妹几个，好好相处的，哪怕绍峰跟小雪这样，我也……一直不想说太多。”
不光不想说太多，甚至还想做个粘合剂，让这些孩子们稍稍转圜一下，别闹得那么僵。
江姥姥目光从孩子们身上一一划过：“但爱菊今天说的对，我不能让哪一个孩子，是踩着其他孩子欺负其他孩子上去的。”
“这是一个母亲唯一能够做的事情了。”
在场所有做了妈妈的人，包括何小雪都点了头。
江姥姥才终于心一横，看了一眼江绍峰缓缓说道：“绍峰……不是我的孩子。”
第411章
江姥姥这话一出，病房里安静的可怕。
江绍峰颤声道：“妈，你在说什么呀？你是不是做手术脑子不好了……”
“江绍峰！你怎么说话的！”
江绍峰现在浑浑噩噩，只感觉天塌地陷，哪里还管别人的话，只抓着江姥姥的胳膊，连声问：“妈，妈！我怎么可能不是你的孩子啊！”
现在江家就江姥姥一个人会站在江绍峰这边。
江绍峰还以为江姥姥醒了，他就有好日子过了。
可这怎么江姥姥把大家叫来，开口第一句就是说这个……他怎么不是江姥姥的孩子了？
而江大舅跟江绍芬脸上，只是脸色也沉得可怕，却并不多见意外。
其他几个人都是一脸懵，包括何小雪，更是不敢相信。
她自己没少做踩着别人上位的事儿。
其实当初厂里还有好几个女孩子都看中了江绍峰，毕竟江绍峰的学历跟外形都是很能糊弄人的。
是她把她们都打败了，才跟江绍峰结婚的。
当然，也付出了一些代价，比如未婚先孕的风险。
她欺负过那么多人，江家算是最能忍的了。
她一直觉得江家就江绍峰这么一个大学生，所以才会对江绍峰这么宽容。
可现在是什么意思啊？
江绍峰不是江家的人吗？
何小雪忍不住退了一步，抱着江霖霖有些不知所措。
江姥姥叹口气：“我答应过绍峰妈妈，把绍峰当做自己的孩子养着的。”
江绍峰的心坠入谷底，他妈？他妈不就是江姥姥吗？
怎么又冒出来了个妈？
江绍平看看江绍峰，又看看江姥姥，目光里满是惊疑不定。
最终视线落在江绍芬脸上，声音都在发抖：“姐……”
他昨天不过随口说说，怎么就成真了？
江姥姥缓缓开口子，把当初的事情说给了几个孩子。
江姥爷家里世代读书人，到他这一代也是读过私塾识字的。
但是赶上那个年代，家里也算是地主，江姥爷还没能成为中流砥柱独挡一面的时候，家里就被打倒了，好日子没有了。
因为这个事儿，风头过了，江姥爷就跟家庭成分还算不错的江姥姥结婚了。
过上了清贫的日子，但好在两个人感情不错，生下了江成峰和江绍芬。
江姥爷也做了教师，倒是也舒舒服服的过了几年。
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快，运动来了，江姥爷又因为老师的身份被打成了臭老九，下放农村改造。
幸好因为下河村本来就在农村，所以下放的村子也不算远，不过三四百里。
但是那时候可不比现在随便就有公共汽车长途车，那时候要辗转好多趟，牛车换驴车，加上拖拉机，才能够去一趟。
所以不算远，却也不能够常见。
江姥姥拉扯两个孩子，顶多也就是半年去一次。
靠着这几天的甜蜜回忆，度过剩下漫长的半年时间。
原本这一切都还好，但直到那一次……
江姥爷带着一个姑娘，跪在了江姥姥面前，说他错了。
然后跟江姥姥讲了他们的“故事”。
下放改造这种事儿，不只是意味着干活而已，还有各种的侮辱和折磨。
江姥爷不愿意让江姥姥常常来，也是不想江姥姥看见他这样心疼。
住牛棚，挑大粪，这都算是轻的。
还有更折磨人的阴阳头，刺字，日夜无休的批斗……便是再坚强的人也扛不住。
这个时候，那姑娘便像是一束光，照进了江姥爷的生活里。
姑娘的爸爸是村长，妈妈是妇女主任，在村里很能干，也算是有远见的。
改造了三四年，觉得江姥爷还不错，便在姑娘的撺掇下，让江姥爷晚上悄悄开班给村里的孩子上课。
这样村里只白天做做样子，好歹江姥爷晚上能休息休息。
这么着，江姥爷能喘口气了，因为晚上的教学，好些学生家里白天也不会那么折磨人了。
江姥爷的日子才算是好过了一些。
谁也说不清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但姑娘有了孩子……江姥爷的。
江姥姥当时的震惊跟打击比今天在场的江家人都要重多了。
几乎是如临地狱般的感觉。
江姥爷怕江姥姥过来看见他被批斗心疼，可江姥姥又何尝不是？
一个女人孤身带着两个孩子，没有工作没有田地，其中的苦难不是简简单单就能说完的。
江姥姥怕江姥爷担心，从来没说过。
迎接她的却是一个……江姥爷跟别的姑娘肚子里的孩子。
江姥爷狠狠甩自己耳光，那姑娘却哭着拦下来。
“姐，这不是江老师的错，都是我，是我！”
“大队长家的儿子去我家提亲，那是个畜生，我不愿意，可大队长管着好几个村子，我要是不答应，我爸妈，我们村子，都完了……”
“所以我请江老师帮忙，才做下了这种事，说我坏了身子，他们才不强迫我。”
“是我错了，是我对不起你！”
那个年代的混乱罄竹难书，江姥姥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比起现在离婚的江绍芬，当年江姥姥的处境要更为艰难。
娘家人早就在各种乱世中没了，江姥爷跟两个孩子是她仅剩的亲人了。
如果离了江家，这种世道，就是让她去死……何况，还有两个孩子呐！
姑娘也是刚硬：“姐，我保证，我唯一的想法就是生下这个孩子，只生下他，我立刻就走，永远不再回来！”
于是，江姥姥“怀孕了”。
她当时还不是寡妇，但是在村里也是没有男人的，所以平日里不跟其他人接触太多。
大家只出出进进见到江姥姥肚子大了，倒是也没怀疑。
于是几个月之后，江姥姥抱回了江绍峰。
而那个姑娘，果然没有再回来了。
临走前只留了一封信，跟江姥姥说，盼着江姥姥原谅她，好好待这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