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俟子琅：我听懂了
她打断了万俟季，目光漆黑不见低
万俟子琅：但是我从来不觉得，我不杀你是愚蠢的仁慈
万俟子琅：我想听你说一声……
男人抬起了眼睛
他眼睛清澈水润，像是覆盖着一层柔软的水光，看人的时候只会让人觉得真诚，丝毫察觉不到其中的险恶
万俟季：说什么？我说过了，跟世界本源有关的记忆已经刻印在你身体里面了，你早晚会知道……
万俟子琅：我想让你亲口告诉我，你跟妈妈，究竟有没有爱过我
万俟季：……
男人愣了一下
许久之后他“啊”了一声
万俟季：应该是，爱的吧
万俟子琅：……
少女喘息了一声——她耳朵里倒灌进去了不少血，耳膜一涨一涨的，刺激得她头颅一阵刺疼，她眼前也还有些发花，掐着万俟季的手松开了一点
万俟子琅：好的，我知道了
万俟季：……
他躺在血泊里，神色复杂的看了万俟子琅一会儿，最后忽然笑了一声，偏头移开了目光
万俟季：你走吧，我受了这么重的伤，大概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办法起来了
万俟季：但就算你离开这里也没有用，很快你就会发现，我做的事情是没有错的
万俟季：这个世界很快就会走向崩溃，新世界的诞生是无法被改变的，歼灭所有生灵就能带来新生……
他说着说着，忽然感觉有些没意思
万俟子琅手腕垂在身边，竭力保持着呼吸的平稳
万俟季：不杀我竟然是为了这个，真的是……
他话还没有说完，一直安静坐在他身上的万俟子琅，忽然抬起了眼
这一眼非常平波不惊
然而下一刻她忽然抽身而起，五指大张，在虚空中用力一抓，手臂上瞬间暴起青筋，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骤然出现在她面前——她咬紧牙关，上下牙剧烈摩擦，发出骇人的声响，与此同时她头也不回，反手一捅！！
万俟季惊骇的抬起了眼，下一刻却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口血！
万俟子琅的胸口上下起伏着，她身体僵硬，背后一片温热，许久之后她缓慢的转过了头，眼里瞬间涌出了泪水
——在她身后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长得跟她有八分相似的“女人”
“她”的胸口被匕首贯穿，涌出来的血几乎全都溅射在了万俟子琅的后背上
少女眼眶通红
她看着那张脸，一句“妈妈”已经到了牙关，然而她最后沙哑着说出来的，却是另外一句话
万俟子琅：我不杀你，不是因为仁慈，或者下不了手
万俟子琅：而是我始终记得，你说过的那些话
万俟子琅：一人两体，我杀了你，但是妈妈还在——我不杀你……
她闭上眼，眼眶一片灼热
万俟子琅：……是为了能斩草除根
万俟季：……
男人躺在血泊中，平静的抬起了眼
凛冽的风从雪原上呼啸而过，万俟子琅抽出匕首，转过了身，看向了万俟季
万俟子琅：爸爸，还有什么想要说的么？
万俟子琅：最后一句了，我会帮你刻在墓碑上
万俟季：有两句
他的脸色其实在“万俟沃”被斩杀的那一刻，就彻底灰白了下去
然而男人神色依然有些孩子一样的恶劣
万俟季：我不要跟万俟沃埋在一起，虽然“她”也是我，但是“她”真的很烦
万俟季：第二句
万俟季：爸爸妈妈是真的爱……
他话音未落，耳边就传来了极轻的噗嗤一声——
血坑旁边，少年垂眼看着血池中那诡异、但却又漂亮的好像是一副油画的场景
少女按着匕首的手在颤抖
她以一个并不具有美感的姿势坐在男人身上，上半身深深的俯了下去，乌压压的半长头发垂在耳侧
她雪白纤细的脖颈看上去脆弱无比，上面有猩红的鲜血缓缓流下，她附身的姿势甚至像是在给予一个眷恋而不舍的吻
然而其实并不是
她弯下腰，在漫天鹅毛大雪中，把整个上半身的重量压在了那把锋利的匕首上
匕首贯穿了万俟季的胸口
万俟子琅：我说过了，你说的话，我一句都不会信
万俟子琅：爸爸，永别了
男人极轻的啊了一声，随手按了口袋一下，然后就慢慢的闭上了眼
许久之后，少女站了起来，抽出了插在他胸口的匕首，她似乎有一瞬间的茫然若失，然而当她抬起脸的时候，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乌龟：……？
万俟子琅：这把匕首我很喜欢的，以后还要留着自己用，所以并不想让它继续插在我爸的胸口
乌龟：……
乌龟想了想，朝着她伸出了手
她定定的看着远方，耳边却忽然又一次响起了万俟季的声音——！
万俟季：啊该死的，竟然真的被你杀死了……
万俟子琅骇然回头，而少年蹲在万俟季的尸体旁边，扒拉出来了什么东西
是一只录音笔
万俟季临死前的动作，竟然是按下了它
里面沙沙的声音响了起来——除了开头万俟季抱怨的那一句，后面竟然全都是刚才的对话——
“你冷面冷心，铁石心肠，虽然你现在以为你拥有正常人的感情，甚至不忍对我下死手，但是岁月漫长，终有一天你会彻底醒悟”
“你缺乏的同理心，你冷酷自我的性格，绝对的理智，始终如蛆附骨，从未离去”
万俟季：你就是另外一个我
万俟季：你最终一定会，变成跟我一样的人
万俟子琅：……
少年伸出手，啪一声关掉了录音笔
他抬起头，面无表情，但有些担忧的看向了万俟子琅
万俟子琅没有动
少女屹立在冰雪之中，侧脸冷漠而疏离，她手中匕首把手斑驳，像是已经历经了千百年的漫长岁月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风拂过她乌黑的头发，向仿佛没有边际的虚空吹拂而去，那些话足够给任何一个听到的人留下常年萦绕不散的阴影
然而下一刻，她偏过了头，看着万俟季的尸体，声音坚定
万俟子琅：那就让我用时间来证明吧
万俟子琅：即使我从降生开始就被恶意笼罩，我一路走来都是诡谲奸计，我的一生都是一个诡异的阴谋
万俟子琅：我也将永远，砥砺前行
在呼啸的寒风中，少女目光烈烈，如同燎原之火
在这亘古冰原之上
尚且滚烫的血，顺着她手中匕首蜿蜒而下,落在万年寒冰之上
竟然开出了一朵摇曳的花儿
——正文完，有番外——
第428章 番外·归来(一)
万俟子琅在冰原上坐了很久
回过神来之后她狼狈的坐在了地上，因为长时间精神紧绷，膝盖甚至有些发软
她随手把头发扎了起来，用雪擦了一把脸，然后打起精神
又过去捅了万俟季几刀
乌龟：……？
万俟子琅：跟你说过很多次了，要补刀的
人体几个脆弱点被她来来回回捅了个遍
捅完之后她又扭头看向了万俟沃
她沉默着，把对万俟季做过的事情又重复了一次
少年坐在血坑旁边，默默的等着她
乌龟：……？
万俟子琅：不回去
她爬出了血坑，随手把匕首扔在了一边
万俟子琅：在这里守上几个月再说
万俟子琅：……我得确认他是真的死了
她说到做到
她迅速在血坑旁边安营扎寨，搭建了一个小型的防风防雪帐篷，然后给自己煮了一碗粥
补充完能量之后她没有犹豫太久，在两具尸体身上浇上了汽油，经过反复焚烧后，剩下的残骸全被埋在了她重新挖好的雪坑里
然后她去到了另外一具尸体旁边
其实已经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他的头颅被敲碎，也不知道他临走前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
她看了没多久，也重新挖了一个坑，把他埋掉了
然后她就这么在血坑旁边，守着那三个简陋的坟墓，一守就是两个月
无边无际的白色中，除了风声就再也没有了其他东西
人在这种环境中是很容易疯掉的
而万俟子琅绝大多数时候都不太爱开口
乌龟偶尔会敲敲她的脑袋
乌龟：……？
万俟子琅：……
她看着自己的手，无声的攥了一下拳头
她大概能猜到燕归救她的代价是什么，她的身体又产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她能感受到，她的身体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心理上还觉得自己是个普通的人类，然而当她的身体反馈过来的是，世界只是她指尖上的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