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府今日升堂_文水尧【完结】(8)

  “雪娘子,把你那宝贝放下,咱们一块喝一杯,可好?”平知府这人虽然圆滑得像个泥鳅,倒是没架子。

  石枕雪推辞道:“小人不善饮酒。”

  平知府倒也不强求,抓着百里瑔便走。“今日咱们不醉不归!”

  丁泽还没有完全寻找到剩余的尸块,有些不甘心地跟在百里瑔身后离去。

  赵铁锁看看外头的天色,轻声提醒:“雪娘子,天黑路滑,您也早些回家吧。”

  石枕雪点点头,心头却总萦绕着一股不安。她回头望了一眼李宅黑黢黢的院落,烛火摇曳下,那些雕花窗棂投下的影子宛如鬼爪,张牙舞爪地攀附在墙上。不知剩余的尸块隐藏在这宅院的何处。她压低声音道:“赵大哥,这宅子里有些蹊跷,您要小心些。”

  撑开油纸伞,踏入雨幕之中,这才发觉自己腹中空空,饿得几乎发慌。早晨只匆匆吃了一碗馄饨,一整天下来,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好在家里还有哥哥,想必他已经做好饭等她回去呢吧。

  刚走到椿树巷口,夜风裹挟着雨丝斜斜扑来,石枕雪侧身避了避。一道温婉的声音从明家酒楼中传来。“雪娘子,你累了一天了,来用些酒菜再回家歇息吧。”

  石枕雪循声望去,只见明三嫂站在檐下,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她纤肩微缩,身形消瘦,一双眼睛里带着未散的忧意。

  石枕雪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三嫂,你回来了?今日告状,结果如何?”

  明三嫂伸手拉住她的袖子,像是怕她拒绝似的,将她往酒楼里带。“你也嫌弃我是个不祥之人吗?”

  石枕雪收起伞,抖了抖水珠,笑道:“说起不祥之人,你能比得过我么?我可是每天都与死人打交道的。”

  两人相视一笑,笑意中却各藏心事。

  明家酒楼本已歇业月余,今日桌椅板凳重新摆了出来,尘灰尽拭。窗前一张木桌擦得光可照人,桌上已摆了几样家常小菜:酱爆茄子、萝卜炖肉、砂锅豆腐、炒猪肝,还有一盘子鸳鸯饺。

  烛光暖黄,将雨夜的清冷隔在了门外。

  石枕雪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一声,她低头一笑,有些不好意思。

  明三嫂将她按到桌边,递上筷子:“快吃吧。我没有你的本事,接生、验尸、查案、断命,你比男人还要有用。我也只会做点粗茶淡饭谢你。”

  石枕雪也就不再客气,边吃边问:“怎么样?府衙有没有接下案子,他们怎么说?”

  明三嫂轻叹一声,苦笑道:“我们都忘了,他们明家是军户,明大郎还在军籍,他们不归官府管,要告去卫所,可是大郎的岳父就是铁崖卫的萧千户,他怎么可能不偏袒他的女婿呢?”

  石枕雪啪地一拍桌子:“卫所又怎么了?他们当兵的就能不讲法理?”

  明三嫂为石枕雪的碗中夹了一筷子猪肝,柔声道:“我本就是个外乡飘零来的人,蒙三郎不弃,一片真心垂怜,执意要娶我为妻。我从小孤苦伶仃,尝尽了人情冷暖,本以为老天开眼,终于得了个安稳的归宿,有个遮风挡雨的家。不想天意弄人,短短半年光景,三郎就染了要命的急症,撒手去了。”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眼眶微红,“想来,终究是我福薄命浅,承不住这份好。不过,”她抬眼看向石枕雪,“我能结识雪娘子,得你这般真心相待,倾力相助,也算是我这苦命人生里最幸运的事了。我想过了,你说得对,人死不能复生,眼泪流干了日子还得过。我如今只能靠自己立起来活下去。这酒楼,是三郎留下的念想,也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我定要重新开张,把它撑下去……”

  话音未落,只听“哐当”一声响,虚掩的房门被人从外推开,冷风裹挟着潮湿的雨气直灌进来,吹得桌上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

  第7章 、将你乱棍打出去

  一人顶着风雨,大踏步闯了进来,人未站定,已大放厥词:“算盘打得好,可惜本讼师第一个不同意!”

  阴魂不散。

  这腔调做派,不用抬头也知道来者是谁。石枕雪忍无可忍,抓起手边的筷子,看也不看就朝那声音来源狠狠掷了过去。

  钱郎齐灵巧地将头一偏,筷子贴着他耳廓飞过。

  “钱郎齐。”石枕雪一个箭步堵在他身前,“你夜半三更,强闯妇道人家门庭,可知犯了哪条王法?”

  钱郎齐浑不在意,轻巧地拨开挡路的石枕雪,径直走到桌旁,旁若无人地抽了一双干净筷子,看准盘中一块雪白滑嫩的豆腐,稳稳夹起,送入口中,眯着眼,细细咀嚼品味,半晌才叹道:“妙啊!这豆腐真是人间至味。不想如此平平无奇的食材,经由明三嫂的妙手烹调,竟能化腐朽为神奇,鲜美滑嫩,余韵悠长,比山珍海味还要美味。”他咂着嘴,全然忘了自己是不速之客。

  明三嫂被他吓得脸色煞白,瑟缩着往椅子深处躲闪。

  “钱郎齐。”石枕雪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将他从椅子上提起来,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了骨尺,直直点向钱郎齐的鼻子尖。“姓钱的,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用这尺子,打得你呼吸不得,偏偏验不出一丝皮外伤来。”

  钱郎齐终于收敛,倒也不甚慌张,只是打了个响亮的唿哨。

  哨音刚落,一个铁塔般的身影便应声而入,来人身材异常魁梧,肌肉虬结,几乎将门框塞满,正是他带来的保镖。

  “吴坚,”钱郎齐下巴朝石枕雪方向一抬,“拦住这个疯女人!”

  那名叫吴坚的大汉瓮声应了句“是”,便一步跨前,稳稳地挡在了石枕雪和钱郎齐之间。

  确保自己安全无虞后,钱郎齐从吴坚粗壮如梁的胳膊底下,探出半张脸。“雪娘子,莫急莫恼。在下夤夜前来,绝非串门闲谈,更不是‘夜敲寡妇门’。”他清一清嗓子,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我钱某,身为本府知名讼师,今日受明家大郎郑重委托,特来向明三嫂下个准信儿。明三嫂,你今日在闹市之中当众诬陷明大郎,此乃诽谤亲长,败坏门风,罪证确凿。更兼私藏、侵吞明三郎遗留家产。明大郎念及手足之情,本欲家丑不外扬,奈何你欺人太甚。他已决意,明日一早就去府衙击鼓鸣冤,状告于你。白纸黑字,诉状已备。”

  明三嫂又气又急,眼泪簌簌地往下滚落。

  钱郎齐又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你一个妇道人家,孤苦无依,到了那森严公堂之上,面对律法条文,如何懂得辩驳应对?岂非任人宰割?我念你可怜,好心劝你一句,也去寻一位讼师,替你出头对质,方有一线生机。你若是不嫌弃呢,在下恰好认识一位后生才俊,名叫宋简,算是我的关门弟子,得了我七八分的真传。虽说年纪轻些,还未曾真正上过堂、见过大阵仗,但胜在机灵好学,价钱嘛,自然也公道,可以给你打个折扣。”他压低了声音,似乎在推心置腹,“我呢,作为原告讼师,看在师徒情分上,也可以在堂上适当放放水,指点指点我那徒儿。不叫你输得太难看,面子上也过得去。你看,这笔买卖,是不是很划算?”

  石枕雪冷哼:“你比堂上的老爷们还黑啊,吃了原告吃被被告,你这手如意算盘打得响彻云霄呐。钱郎齐,你做这么多的亏心事,就不怕天打雷劈遭报应吗?”

  钱郎齐咋舌道:“这怎么能是亏心事呢?明明是做好事、善事。我这是在帮助这位明三嫂啊,怎么不识好人心呢,这世道,唉!”说罢,煞有介事地抬头望天,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石枕雪被他气笑了。“那我便替明三嫂多谢钱讼师的好意了。”

  钱朗齐也就谦逊一笑:“好说,好说,你看这个价钱方面,咱们是不是可以谈谈?宋简毕竟只是个新人,也不好收太多,就二十两吧,看在明三嫂可怜的份上,就只先付五两的订金。”

  “好啊。”石枕雪从腰间皮囊拿出什么东西,作势往钱朗齐的手里放,钱朗齐忙伸手来接,不想居然是一根银针,狠狠地扎进钱朗齐的手掌,痛得他大叫一声,迅速收回手去,鲜血流了一手。他捧着伤手,疼得龇牙咧嘴,指着石枕雪大骂:“好你个蛇蝎心肠的毒妇,竟敢暗箭伤人!”

  “钱讼师谬赞,比起您来,我还差得多呢。”石枕雪扬着带血的银针,钱朗齐不敢向前,招呼他那保镖:“吴坚,你是瞎了吗?眼看这毒妇用针扎我,你就不管管?我白给你工钱?”

  吴坚对打女人这种事并不热衷,只是像之前那般挡在石枕雪身前,并不肯动手。可是这一幕在刚到来的松竹安看来,却是一个铁塔似的男人要欺负自家妹子。

  他掠至吴坚身后,右手成拳直取吴坚的后心。吴坚却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侧身避过,转过身来,还未来得及问一句,松竹安身形一转,左腿扫向吴坚下盘。吴坚不躲不闪,硬生生受了这一腿,只微微晃了晃。随即反手一记肘击,松竹安双臂交叉格挡,也是纹丝不动。两人虽然只过了两招,却知道彼此旗鼓相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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