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枕雪并没有深想深,像泥鳅这等亡命之徒,仇家遍布,横死街头在她看来几乎是必然的结局。她唯一担心的是应该怎么面对百里瑔,经过昨夜一叙,两人的关系已经不像从前,她委实不知该怎么跟他坦然相处。
忐忑的跟随霍方刚赶到四季钱庄,这门前的方寸之地已被围观的百姓堵得水泄不通,议论声如同嗡嗡的蝇群。季师回站在人群前,脸色铁青,家中巨变未平,铺子又惹上命案,任谁也难有好脸色。
石枕雪一现身,百里瑔的目光就追了过来,炙热地石枕雪都不敢抬头,红着脸直奔泥鳅的尸体。
她在尸体旁蹲下,打开皮囊,迅速冷静下来。泥鳅的头发间,甚至伤口里,都沾着星星点点的白色粉末,是石灰粉。尤其双手和袖口处最为集中,他曾剧烈挥舞手臂,试图驱散面前的粉尘。
正如霍方刚所言,泥鳅身上布满了各种创伤,青紫交叠的淤伤、深浅不一的刀伤、斧伤。这些伤口大多集中在胸腹和手臂,看起来非常混乱,但并非致命。
她将尸体侧翻,露出后背和后脑。只见后脑勺处,头发被凝固的暗黑色血液黏成一团,颅骨有明显的凹陷和裂痕,创口边缘参差不齐,沾着粗粝的石屑。
“致命伤在此处。”她用骨尺在创口周围比量着,“后脑遭受重击,颅骨碎裂。凶器应是带有棱角的硬物,比如石块。”
一切迹象似乎都指向一场斗殴,泥鳅被人用石灰迷眼,随后在混乱中被重击后脑毙命。
石枕雪捏开本就半张的嘴巴,她看得分明:泥鳅的牙齿缝隙间,嵌着暗红色的血痂和一些细小的碎屑。那血色还很新鲜。她突然想起桑芽脖子上那道新鲜的、皮肉翻卷的撕裂伤。
是啊,桑芽与泥鳅之间积怨极深,泥鳅潜回云间府,肯定是要找桑芽的麻烦,而桑芽早已经取代泥鳅成了乞丐们的小头领。一场混战下来,桑芽杀了泥鳅,而她也受了重伤。
所有的线索串成一条完整的链条。
石枕雪压下翻腾的心绪,不动声色地合上了死者的嘴。她站起身,面向百里瑔和众人。
“死者泥鳅,系后脑遭受重物撞击,颅骨碎裂致死。身上多处挫伤及撕裂伤,为生前搏斗所致。口鼻内有石灰残留,疑被迷眼后遭遇袭击。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丑时前后。”
“季会长。”百里瑔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泥鳅这逃犯为什么会死在四季钱庄的后门呢?昨夜你家的伙计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现吗?”
季师回尽量耐着性子回答,额角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大人,我已经反复审问过几遍了,他们说绝没有听到任何异常声响。昨夜值夜的三人也立下保证,从未踏出过钱庄大门半步。推官大人,这条街人来人往,我们的店面虽然开在这里,可这来路不明的尸首,总不能就硬算在我们头上吧?”
百里瑔道:“昨夜泥鳅定然经历了一场殊死的搏斗,你们店里的人怎么可能听不到任何声响呢?按照律法,‘店舍、寺观,有死人,亲邻、地主即告官。’如今非但你店内之人对凶案毫无察觉,更让一逃犯暴毙于你家钱庄门外。本官有权怀疑,是否你店内之人与其有所勾连,乃至酿此命祸。按律,如果查明命案与地主、邻佑相干,则需承担相应罪责。故此,此案你四季钱庄已难脱干系。非是本官有意为难,而是律法昭昭,不容徇私。季会长,现在不是你推脱之时,而是应竭力配合本官,弄清楚泥鳅是如何避开你这三位尽忠职守的伙计,悄无声息地死在此处的。”
第52章 、中元节
季师回面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说:“大人说的是。一切但凭大人吩咐。”
这番看似顺从的话里,藏着多少不甘与权衡,在场人都心知肚明。
百里瑔这才作罢,命人将三名伙计带回府衙继续审问,并以“协助调查、肃清现场”为由,要求四季钱庄即日起暂时歇业,待案件查明后再议开张之事。季师回对他的这些要求一一点头应承下来。
百里瑔不再多言,转身便带着一众衙役离开。石枕雪也收拾停当,泥鳅的尸身由两名衙役用草席包裹着抬走。
“大人。”石枕雪快走几步追了上来,却依旧微垂着眼睫,目光落在百里瑔官袍的刺绣上,不敢与他对视,“您不觉得,这里太过干净了些吗?泥鳅曾与人有过极其激烈的近身搏斗,这样的缠斗,绝不可能不留下血迹、衣服碎片或挣扎的痕迹。可您看这四周,连一滴喷溅的血点都没有。依我看,这里并不是杀人的第一现场,更像抛尸之地。”
百里瑔侧头看她,光中带着毫不意外的赞赏:“我就知道,以你的细心,一准儿能瞧出这其中的关窍。”他略略压低了些声音,“不过,季师回身为商会会长,表面光鲜,背地里却染指黑白两道的诸多产业,放贷、私盐,多少都沾些边。我借此机会敲打他一番,也是要让他明白,这城中尚有王法纲纪,容不得他只手遮天。同时,正好趁他钱庄歇业、人心浮动之际,查一查他的账目往来,或许能牵出更多线索。这条地头蛇,是时候紧紧缰绳了。”
霍方刚碰碰赵铁锁:“你瞧,这小两口儿又说起悄悄话儿了。我看呀,咱们过些日子就能吃咱们推官大人和仵作娘子的喜酒了。”
赵铁锁也笑道:“到时候,我一定得送份大礼,我们家那三个小子都是雪娘子接生的,费了不少周折呢。”
“那是当然。”霍方刚点头,“我媳妇生胖丫头的时候是难产,要不是雪娘子啊,还不知道怎么着呢。”
这案子一查就是好几天过去,没有任何进展,四季钱庄那两扇气派的大门依旧贴着官府的封条。
季师回心急如焚,停业一日的损失便是白花花的银子流水般逝去。他几次三番找到府衙同知沈威的值房,试图打通关节。可死者泥鳅是咬死官差、朝廷挂号在逃的要犯,这顶帽子扣下来,纵使沈威收了好处,也不敢在明面上徇私。就连知府平之衡在此事上也三缄其口,不敢妄动。此事便耽搁了下来。
转眼间,七月十五中元节到了。
不过午后,日头便仿佛失了力气,变得苍白朦胧。街巷之间,开始弥漫起焚烧纸钱锡箔特有的烟火气。
石枕雪和哥哥松竹安从天亮就开始做各类纸扎,直到夜幕降临才堪堪交货。
民间有“七月半,鬼门开”之说。是夜,家家户户放水灯,超度亡魂,祈求平安。水灯以竹篾为骨架,外面糊一层薄薄的彩纸,形状或像莲花,或似小舟,内置蜡烛,点灯后放入河中,它们便随波逐流,顺水而下,谓之“送魂归冥”。
云间府临江而建,每逢中元,江面千灯万灯浮动,如星河倒悬,美不胜收。百姓称此景为“鬼渡河”,象征着亡魂借灯火渡江,往生极乐。
当晚,男女老少携灯而来,沿江的石阶上人影憧憧。松竹安和石枕雪沿着江边走了很远,找到一处僻静水湾,这里安静极了,只有水波轻拍岸石的声音。
松竹安俯身,小心翼翼地将莲花水灯送入江中。兄妹看着水灯在岸边盘旋,好似看到阿娘在看着他们微笑。
从竹影深处走来一个人,手中捧着两盏素净的竹灯,衣袂在江风中轻轻飘动。他也在水边青石上站定,半跪着将竹灯轻轻推入水中。
三盏水灯在湾流中打了个转,汇作一处,顺着江水向下游漂去。
“钱朗齐?”石枕雪认出他来,这可真是冤家路窄了。
钱朗齐褪去了玩世不恭的笑意,整个人看起来也比平日里俊秀挺拔,若不是成天与他见面,石枕雪都险些认不出他来。
钱朗齐闻声抬头看过来,那双平日总是含笑的眼里盛满了她读不懂的情绪,深沉如这夜色中的江水。他站起身,朝着她和松竹安的方向拱手一礼,算作招呼。
这人居然也不聒噪了,石枕雪倒纳闷起来。有心问问他是不是为父母双亲放的水灯,却觉得太过唐突。
“松大哥。”有人远远地向着松竹安招手,看那身形和声音,是崔昙影,她将一双手拢在嘴边,声音顺着水面传来:“我这一盏水灯,为什么总也不动呢?”
松竹安嘱咐妹妹:“莫要走远。”随即踏着江边的卵石,向崔昙影那边走去。
僻静的水湾边,只剩下石枕雪与钱朗齐二人,石枕雪轻咳一声,找了个最稳妥的话头:“你也来放灯?”
钱朗齐微微点头,目光仍望着已混入万千光点,几乎难以分辨的水灯,低声道:“为我的父母。”
“我和哥哥,是给阿娘放的。”她轻声道,像是对他说,也像是对着江水自语,“她最爱莲花。”
钱朗齐侧过头来看她,月光下,他的眉眼显得格外清晰,毫无平日的张扬和算计。
很奇异地,往日那些针锋相对、唇枪舌剑似乎都远去了,两人第一次这样融洽的相处。
上天似乎都不能允许他们这样平静,一阵凄厉的惊呼声,随后便是岸上人群的噪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