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府今日升堂_文水尧【完结】(50)

  起初并未在意,但渐渐地,那琴声越来越清晰,如幽涧流泉,清冷孤高,绝非寻常乐匠所能及。连不通音律的石枕雪,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凝神静听。

  琴声是从一楼水榭方向传来的,那里垂着一道厚厚的竹帘,只能隐约看见一个抚琴的挺拔身影,看不清面容。

  石枕雪对这琴音真心欣赏,不禁脱口赞道:“这弹琴之人,确有几分风骨。”

  茶馆伙计上前添水,笑着搭话:“客官好耳力!这位琴师是东家今日特地请来的,说是琴艺非凡,果然不假吧?”

  “不知是哪位大家?”曲灵猗好奇地问。

  伙计压低声音:“具体名号小人不知,只听说好像叫素心先生。”

  “素心先生。”石枕雪记下这个名字。

  远处桥边一阵哗然,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只见夜空中,不知何时竟聚起无数莹莹光点,起初如流萤飞舞,渐渐汇成一道璀璨的光河,横贯天际,与银河遥相呼应。那光河之中,似有花瓣纷扬,又似有仙乐缥缈,令人叹为观止。

  “是仙迹,定是织女娘娘显灵了!”桥上桥下的人群沸腾起来,女儿家们更是激动不已,纷纷双手合十,虔诚许愿。

  清音阁内的客人们也涌到窗边,惊叹声此起彼伏。石枕雪虽不信真是仙人下凡,但见此奇景,也觉得心旷神怡。她站在栏杆前,凝神望着那空中异象,忽觉身侧有人靠近。

  她转眼望去,百里瑔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她身边。一身月白常服,衬得身姿挺拔,眉目清俊,在朦胧灯火与窗外奇景的映照下,恍若谪仙临世。

  “阿雪。”百里瑔低声唤她,目光沉静,比窗外的星河更深邃。

  “百里大人?”崔昙影和曲灵猗也注意到了他,连忙敛衽见礼,眼中都带着了然的笑意,悄悄退开些许,留给他们说话的空间。

  “你怎么来了?”石枕雪有些意外,百里瑔向来不喜这等喧闹场合。

  “听松哥说,你在这里,我就找了来。”他的视线掠过窗外仍在持续的光河,落回石枕雪的脸上,“这景象,倒也配得上今夜。”

  石枕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别开脸,故作轻松道:“不过是些巧妙的机关光影之术罢了。”

  百里瑔轻轻笑了笑:“你说是便是。”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郑重,“阿雪,看着这乞巧良辰,万家灯火,我有一事,想与你商议。”

  石枕雪心头一跳,隐约猜到了什么,面上却不动声色:“何事?”

  百里瑔的目光扫过一旁掩嘴偷笑的崔昙影和曲灵猗,二人立刻识趣地借口去楼下看热闹,快步走开了。雅座旁只剩下他们二人,窗外的喧嚣仿佛被隔开,只剩下彼此清晰的呼吸声。

  “我们自幼定亲,如今松哥虽未成家,但你我年岁渐长。”百里瑔的声音低沉,“我觉得不应再拖延下去。阿雪,”他凝视着她的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七夕乞巧,本是祈求姻缘美满之日。我百里瑔,愿以此星河为证,恳请你应允,择一吉日,与我成婚。此后岁月,无论案牍劳形,还是寻常烟火,我皆愿与你并肩。”

  石枕雪一时怔住。她与百里瑔的婚约是长辈之命,她也知道他品性高洁,能力出众,是云间府多少闺秀的春闺梦里人。她也真心喜欢他。只是此刻,在这突然的求婚面前,她心中虽有羞涩,有惊喜,然而更多的却是茫然。

  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他。

  石枕雪的指尖触碰过太多冰冷的真相,她的双眸见证过太多热络后的凉薄。作为仵作,她剖开过因爱生恨而扭曲的脏腑;作为稳婆,她聆听过产床上女子对负心郎君绝望的泣诉。世间男女,初识时哪个不是眉眼含笑,誓言铮铮?可最终,多少情深意重,熬不过岁月磋磨,敌不过利益算计,化作公堂之上咬牙切齿的互揭疮疤,或是一方棺木里无人问津的凄凉。

  她见过红绸变白绫,听过情话成诅咒。

  第49章 、百里瑔之妻,当如是

  俊朗如玉的百里推官,此刻眼神诚挚,语气坚定,宛如磐石。可人心,是这世间最难检验的“证物”。

  石枕雪不是不信他,她是不敢信那虚无缥缈的“永远”。她垂眸,视线落在自己纤细却有力的手指上,这双手,能穿针引线缝合尸身创口,也能稳稳托举新生婴孩。它们能握住冰冷的工具探寻死亡真相,却似乎没有足够的力气去握住一份承诺。

  百里瑔炙热的目光始终定在她的脸上,他在等她的回答。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周围不知为什么那么安静。

  石枕雪深吸一口气,轻声反问道:“你求娶我,是因为婚约不可违,还是因为……你真心想娶石枕雪为妻?”

  月光下,她的眼眸亮得惊人,不容百里瑔有丝毫敷衍。

  百里瑔坦然道:“婚约是缘起,但若非是你石枕雪,这婚约于我,亦不足恃。我想娶的,是眼前这个聪慧果敢、有时甚至有些得理不饶人的你。阿雪,此心甚明,绝非因循旧例。”

  石枕雪听罢,沉默片刻,只是说道:“此事,容我回去思量一番。毕竟,阿娘传给我的的手艺不能丢,成了婚,也得让我继续做我想做的事才行。”

  这回答才是她石枕雪的回应。百里瑔知道她这便是同意了,眼中笑意加深,郑重点头:“自然。百里瑔之妻,当如是。”

  长长的走廊中,从暗影处走出一个人来,是钱郎齐,他手里摇着折扇,脸上挂着那惯有的戏谑般的微笑。

  石枕雪只觉得脸颊像被火燎过一般,自己与百里瑔之间那般私密的对话,被这冤家对头从头到尾偷听了去!纵然她落落大方、不拘小节,此刻也只剩下被窥破心事的羞窘。

  她逃离一般,头也不回地沿着长廊冲了出去。

  “阿雪!”百里瑔心中一紧,下意识便要举步追去。

  “百里大人。”钱郎齐身形一晃,恰到好处地拦在了百里瑔身前,像块甩不脱的狗皮膏药。

  他仿佛全然未察觉百里瑔的不耐,自顾自地说话,语气里甚至带着邀功般的得意,“偷取知府千金首饰的那伙小贼,已然被我拿住了。啧啧,如今这些毛贼,可了不得,一个个滑不溜手,嘴巴紧得很,还懂得分工协作,有望风的,有下手的,还有专门负责销赃转移的。若非在下还有几分手段,顺藤摸瓜,打了个他们措手不及,只怕这案子还真要成了无头公案,让府衙上下头疼呢。”

  百里瑔的脚步生生顿住。于公,钱郎齐汇报的是紧要案情,他作为推官,不能置之不理;于私,石枕雪负气而走,他心急如焚。公私两念在胸中激烈交织,让他看着钱郎齐那副似笑非笑的脸孔,心中愠怒更甚,却一时难以脱身,只得强压着怒火,冷声道:“贼人现在何处?”

  “就在楼下,被在下的佣人吴坚押着。”钱朗齐愤愤道,“我现在就将他移交给大人,还有罪证。您一定要用大刑,不然这帮小兔崽子真是无法无天了!”

  石枕雪小跑着穿过依旧喧闹的街市,晚风拂过她滚烫的面颊,非但没能带来清凉,反而更像是在灼烧的炭火上扇风,她甚至忘了寻找崔昙影和曲灵猗,只想尽快逃离那个让她无所适从的地方。直到周遭的人声稀落,月光清冷冷地洒下来,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她狂跳的心才稍稍平复。

  平静之后,方才与百里瑔之间那私定终身的对话,此刻回想起来,如同隔着一层迷离的水雾,不真切。

  哥哥若是知道了,不知该怎么看呢?

  婚姻大事,终究不是儿戏。未来仿佛是一片望不透的浓雾,紧张与对未知的恐慌压过了心底那一丝隐秘的喜悦。她不知道怎么做一个妻子,更不知道怎么做百里瑔的妻子。阿娘只教她验尸、接生,从没教过她怎么料理家事、相夫教子。

  她埋着头,心思烦乱,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未曾留意前方的路。

  拐过一株枝叶繁茂的老槐树时,一个带着慵懒笑意的声音从头顶上方响起:“石娘子,这般步履匆匆,岂不是辜负了大好的月色?”

  石枕雪心头一悸,循声抬头望去。

  只见月光下,钱郎齐背靠着老槐树粗壮的树干,斜斜倚坐于一根离地不低的横枝上。一条长腿随意地垂落下来,轻轻晃荡,另一条腿曲起,手臂懒散地搭在膝头,仿佛坐在自家厅堂的软榻上。手中那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驱赶蚊虫。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笑得意味深长。

  石枕雪稍稍平息的怒火和窘迫再次翻涌上来。这个冤家,竟是算计好了路线,特意在此处堵她。恨只恨没有随身携带骨尺,不然一定要痛打他一顿。

  “石娘子,你真的要嫁给百里瑔?”他就这么毫不避讳地问了出来。

  石枕雪捡起地上一块石头就砸了过去,钱朗齐哎呦一声,跌下树来。“你这人,怎么不叫人说话呢?”

  石枕雪不理他,抬腿就走,钱朗齐却爬起来就跟了过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探案文  文水尧  毒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