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府今日升堂_文水尧【完结】(47)

  石枕雪看着从毕氏房中搜出的灰色衣裳,道:“至于她为什么会换上灰色的男装,我暂时还想不通。

  百里瑔接话道:“她换上男装,是为了能尽快逃走,毕竟她尽量将自己打扮成柳摇金的模样,在云水居进出,必然会被人注意,在杀人之后,她迅速换好衣裳,扮成杜子衡身边的随从,假装替杜子衡约见戏班子里的男旦虞菀秋,并且遁逃。谁也不会在意一个下人出出进进。”

  “可是,大人。毕氏为什么会知道柳摇金有一件罗裙坏了呢?”石枕雪不解地拿起从柳摇金衣橱中搜出的那件破损的裙子,与毕氏烧毁了一半的裙子做对比,“这两件裙子从质地、绣花和样式上几乎一模一样。”

  这就得问毕氏了,可是她却还是什么都不说,干脆闭上眼睛,一副任打任杀的模样。

  “还有,你到底是怎么把握住时间杀人的呢?”百里瑔问道,“云水居的小二不住地进进出出,居然没有发现你!”

  “那个……”一直没动静的钱朗齐试探着说了话,“两位大人,我或许知道一些微不足道的小小细节,不知当讲不当讲呢?”

  平之衡白他一眼。“说罢。”

  被打之后,果然安分许多,钱朗齐恭恭敬敬地行过礼,才敢说话。“毕氏当夜不仅打扮成柳摇金的样子,还手执一把与柳摇金相同的团扇,进了杜子衡所在的雅间。在开戏之前的空隙,两人寻欢作乐,毕氏趁机一刀结果了杜子衡。也就是说,开戏之前,杜子衡就已经死了。这事说起来不难,可是执行起来却是不容易,首先第一个问题就是,毕氏怎么会知道柳摇金那晚会拿着那把团扇出现在云水居呢?据我所知,柳摇金非常喜欢收集扇子,珍藏的各种扇子有几百把之多,毕氏难道能掐会算,算准了柳摇金那晚会拿那一把扇子吗?”

  平之衡、百里瑔、石枕雪疑惑的眼神立即追了过来,他们在无声的问他: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钱朗齐只好将卢克源这一节坦白了。

  百里瑔喝道:“钱朗齐,你私自找到证人,拒不上报,是不是为了偏袒柳摇金!”

  钱朗齐虽然理亏,还是为自己辩解:“大人,小人当时并不知道卢克源说的话是否准确,万一将这未经证实的话上报,影响案情怎么办?”

  百里瑔冷冷地看他一眼,问案要紧,这次就先过去,等找到机会再教训他。

  “毕氏并不会妖法,也没有什么神通,只是个寻常妇人。”百里瑔垂着头想了想,“她能做到这些,一定是有同伙,这个同伙一定非常熟悉柳摇金,极有可能就是柳摇金身边的人。”

  虽然闭着眼睛叫人看不透心思,但毕氏的身体一下紧绷起来,这也证实了百里瑔的推测。

  柳摇金身边竟然有奸细!怪不得她会被步步算计。无奈钱朗齐对柳摇金身边的人都不太熟悉,只能将柳摇金接回来之后再一一排查了。

  “再来说孙文轩一案。”石枕雪走到孙文轩身前,拿起粘着泥土的匕首,“按照大人的推断,这案子就简单了。昨夜子时前后,柳摇金到达醉月楼,找到孙文轩。而柳摇金身边的奸细将这个消息送给了毕氏,于是毕氏也紧接着来到醉月楼,混了进去,并且在柳摇金走后,进了孙文轩的上房。她按照杀害杜子衡的方式杀了孙文轩,从容地摆了供桌,但是这一次,她却带走了凶器,当然这也是为了嫁祸柳摇金,她将凶器埋在了柳摇金家的后院中,我想这也少不了那奸细的帮助。”

  百里瑔不禁赞扬她:“雪娘子果然是破案高手。”

  平之衡捋着胡子问道:“她为什么要摆供台呢?难不成是杀人之后心怀愧疚,所以用以祭奠,以防冤魂找上她来吗?”

  百里瑔拱手道:“大人,这女人心机极为深重,她摆供桌,其实是为了误导我们,让我们误以为她下一个要杀的人是吕新。等到我们所有办案人,”他瞥了一眼钱朗齐,“包括聪明绝顶的钱讼师,都以为她下一个要杀的是吕新的时候,她就能从容不迫地杀了她的义子季泽霖。”

  听到这里,钱朗齐豁然开朗,顾不上礼节了,指着毕氏高声叫道:“我知道了,其实毕氏唯一的目标就是季泽霖!”

  第46章 、坏东西

  大家的脑筋还没有转过弯来,原本静坐如泥塑的毕氏却骤然睁开了眼睛,瞪着钱郎齐,像一头饿狼一样扑了过来。

  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钱郎齐一下就被毕氏压在身子下面,他好像听到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石枕雪距离他最近,眼看着毕氏伸出一双养着长指甲的手,就向着钱郎齐的眼睛扣了过来。

  虽然情势紧急,石枕雪还是考虑了一下。良心的天平向着钱郎齐稍稍倾斜了一点,他虽然心术不正,但罪不至死。石枕雪从腰间抽出骨尺,“啪”地精准打向毕氏的手背,毕氏吃痛,动作停顿了一下,也就是这么一停顿,衙役们终于反应过来,一拥而上,将毕氏从钱郎齐的身上拉起。毕氏仿佛疯魔了一般,四五个人高马大的衙役竟一时奈何不得她。她十指疯狂抓挠,在钱朗齐脸上划出数道血痕,眼皮更是被她的指甲划破,鲜血顿时涌出。

  直到又冲上来几个衙役,才终于将毕氏从钱朗齐身上拉开。她被拖开时,双脚还在空中疯狂踢蹬,一双赤红的眼睛始终死死盯着满脸是血的钱朗齐。

  钱朗齐惊魂未定地抬手抚摸火辣辣的眼皮。平之衡吓得从堂上冲了下来,俯下身子仔细检查一番,看他的眼睛并没有大碍才放下心来,又气又急地伸出手指点一点钱郎齐的眉心:“你小子,活该!”

  石枕雪找出些止血的药粉,漫不经心地洒到他受伤的眼皮上,幸灾乐祸地低声在他耳边道:“钱讼师,你为了柳掌柜,真是出生入死啊,衷心祝愿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把钱郎齐给我送回家去!”平之衡不能再看他受伤了,他爹的案子还等着他去鸣冤呢,万一因为柳摇金那祸水死了,怎么跟他那死去的爹交代?

  “不,大人!”钱郎齐挣扎了几下都起不来,只要抬头向石枕雪求援,“石娘子,劳烦你搭把手儿。”

  石枕雪虽然不喜这人,但也想听听他还想说些什么,将骨尺递了过来,钱郎齐抓着骨尺,借力站了起来。“大人,我还有话说。”

  毕氏方才用了最大的力气,那股劲儿过去,她脱力瘫倒在一旁,眼睛转都不转,像个死人。

  平之衡只好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大人。”钱郎齐凑上前来,并向着石枕雪谄媚一笑,“石娘子,劳烦你往前走几步。”

  还真是蹬鼻子上脸,石枕雪没好气的拉着他走到正堂中央。

  季师回像个看客,冷漠地看着这场闹剧。

  “毕氏,她一开始要杀的人只有季泽霖而已,猪牛羊三牲之说,也不过是为了让季泽霖被杀显得更加合情合理,栽赃嫁祸起来更加顺利而已!”钱郎齐抬起手背,擦掉眼睛上的血污,虽然看不清楚,却还是转向季师回,“季会长,看来所有的根源在你的家里。敢问你们季家是怎么让你这侧室感受了了如此强烈的不公,不惜杀人犯险的呢?”

  “公与不公,全在人心。”季师回漠然的说,“我自认这些年并没有亏待过她。聘则为妻奔则妾,她本就是以妾室的身份进了季家,我便以妾室的标准来对待她,就算是面对二位堂尊,面对着正大光明的匾额,面对着日月神明,我也是这么说。”

  石枕雪却想到了一个最为关键的人——毕氏的女儿季婵。一个母亲,若甘愿化身修罗,做出此等惊天动地的疯狂之举,最大的可能,便是为了她的孩子。季婵不仅是毕氏唯一的骨血,也是季师回膝下唯一的孩子。只可惜,她是个女孩。在这世道,仅因一个性别,父爱便可大打折扣,家族的资源与期望便与之无缘。这便是冰冷无情的法则。毕氏的绝望与仇恨,或许正源于此。

  毕氏似人似鬼,已没有刑讯的必要。季师回也决计不会自曝家丑。但百里瑔办案,向来留有后手。他略一示意,衙役便押上毕氏身边的侍婢婆子。这些人早先已被赵铁锁等衙役的骇人手段吓破了胆,如今见到堂上森然竖立的水火棍、寒气逼人的各式刑具,不等用刑,便纷纷表示愿将所知和盘托出,只求宽恕。

  她们杂乱的供词,逐渐拼凑出一个与季师回口中“知书达理”截然相反的季泽霖。或者说,季泽霖在季师回面前与在背后,根本就是两个人。

  只要季师回离家,季泽霖便彻底撕下伪装,原形毕露。

  他何止是不读书,简直是视诗书如仇寇,终日在外斗鸡走狗、饮酒赌博,回到府中,便是众人的噩梦开端。

  有一次,季泽霖喝得醉醺醺回府,恰遇毕氏在花园中赏花。他竟摇摇晃晃地凑上前,带着一身酒气,用极其轻佻的语气说:“小娘今日这身衣裳比平日更显风韵。”说着,竟伸手要去摸毕氏的脸。毕氏惊得连连后退,季泽霖却哈哈大笑,言语更加不堪:“装什么贞洁烈女?等老东西死了,你们娘俩儿不都是我的?”幸得贴身的丫鬟竭力维护,他才作罢。此类污言秽语、借故肢体碰撞,时有发生,众人都可相互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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