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播瞬间坐直身体,居然是“三孔布”,东西对的话,能到战国晚期,约公元前三世纪,存量稀少,是现今钱币界公认的名珍之一。
圆首、圆肩、圆足、圆裆,在首及两足端处各有一圆孔,所以叫三孔布。
而大哥手上的这枚三孔布,不止首及两足各有一孔,中间胸膛也有一孔,成“四孔”了。
“假的哈,你这是四孔布。”云裔回答道,作假手段太过拙劣。
忽悠,评论区突然疯狂翻转,快到几乎看不清字。
直播间的老粉,对今晚的小破烂没兴趣,对之前的八卦极有兴趣,一边守住吃瓜主线。
一边没瓜找瓜,拓展吃瓜副线,疯狂艾特江浙少爷周时年:【少爷醒醒,你被偷家啦!】【新直播间真香啊,还包山泽daddy的售后呢!】
正疑惑发生了什么,她看到熟悉ID,明晃晃地在上千人的直播间,传播谣言!!!!
用户6inh8990123:婚戒怎么没戴?
第48章 阴雨绵绵,青森故人
阴雨绵绵,最忌焚香。西南民间传言,水氲青烟,扰乱阴阳界限,易引幽冥过客。
法雨寺,财神殿外。
云裔跪在软垫蒲团上,中指和食指夹稳香杆,拇指顶着香的尾部。香的另一端,亮着橙红色火点,举香齐眉,三叩首。
倏然,香柱毫无征兆地断裂。
断头香,大凶之兆。即便再相信科学,也难免心有忌讳。
她平复一瞬的慌乱,遵循礼仪,叩首三次,转身撑开油纸伞,干净的黑色布鞋,踏上长满新苔的石阶,清瘦的身影就走入雨丝中。
成年后,她早已不信鬼神之说,这次天蒙蒙亮,就来寺庙上香,听晨钟暮鼓,只求心安,避世片刻缓解焦虑。
项目进展不快就算了,昨夜直播,本就不垂直的受众,更加歪到没边。
山泽的一句“婚戒怎么没戴?”,直接引流来一帮八卦受众,把原本的【文物鉴定】属性直播间,干成了【娱乐八卦】属性,还怎么收货?怎么为博物馆引流?!
*
雨天,只有零星几位游客。黄土墙,青石板,朽木青苔,整个寺庙古朴空寂。
半掩的寺门前,立着一个熟悉的背影,身姿挺拔,清隽卓然。
公子哥的慵懒气质,半扎武士头,是应锦没错了。
她停下,心中有欣喜,但又隐隐有些不安。他这个人,有魅力,有距离,还有点邪。
黑色短袖,浅咖西裤,一抹小胡子,看上去像港式花心骗子。
他转身,上下打量了云裔一番,扬起手向她挥动,笑得戏谑,声音爽朗,“好久不见!现在该叫小云总喽?”
云裔踏入廊下,收起雨伞,笑得眼眸弯弯,浮起两只小酒窝,“好久不见!你怎么突然来了?”
他弯腰接过伞,重又撑开,“等你半天了,带我参观一下你家博物馆。”
并未给她丝毫思考的时间,手已绅士地轻扶上她的背,顺势邀她进伞下,踏入雨幕。
雨水压弯狗尾巴草,断头香零星散落的画面,又在她脑中重现。
之前在丽松岛,应锦有意无意间,打听云溪博物馆的经营和藏品现状。
且经过上次的几天接触,此人的心机手段和城府,几乎和山泽不相上下,她有些害怕。好在他算不上朋友,也称不上敌人。
她怀揣满心防范,不愿带他去自己家,硬着头皮,先带他去云家老宅后院的工作室。
“带我见识一下山泽送的万工轿?”他的眼睛亮亮的,闪着渴望的光。
民俗婚嫁馆的两位“清朝冷宫废妃”,见有双开门帅哥来,急吼吼地给老板发微信,汇报工作:“老板,平衡车的电充好了,让客人来体验一下?”
云裔见惯了这些大黄丫头的一贯作风,直接回复:“下班。谢谢!”
*
在丽松岛鬼市时,他就对万工轿感兴趣,有意无意提起多次,现在又心心念念,她心生防备,直接岔开话题。
“应景,我们先谈正事吧,你特地来找我,不是为了闲逛,看展品吧?”她开门见山。
应锦点头,唇角勾起笑意,这才坦言,“我看上一尊造像,但是价值太高,拿不定主意,想请你掌掌眼。”
说着从西裤口袋拿出一个信封,自里面抽出一叠照片。
“就这?你还特意跑一趟?在我直播间连麦不就好了?还能给我涨涨人气。”她失笑,放下戒备。
推开雕花木门,抬脚迈过磨得发亮的黑色门槛石,邀请应锦进来。
坐到梨花木桌前,拿起竹雕茶则,撬下约七克老班章,放入老岩泥提梁壶,置于炉火上加热。
他有些拘谨地坐下,将照片放到茶台旁边,四处打量老宅陈列,最后目光落在飞腾跳动的火苗上。
解释着不去直播间连麦的原因:“弥勒造像太珍贵,在直播间简单看几眼,我不放心。我这次来,你帮我仔细看看,来一趟不容易,别简单告诉我开门或者不开门的结论。”
云裔点点头,表示认同,手上认真挑选着公道杯。
他继续说:“不过,文物也不是用钱就能衡量价值的,那些被盗墓贼丢掉的陶片瓷片瓦片,藏着历史上的真实故事,如果不深入研究,只是连麦估个价,那我们普通人只能接受宏大的历史叙事,永远也不了解真实的历史。”
她继续点点头,表示认同。
等他的间歇,茶已煮至沸腾,云裔将他面前的茶盏斟满,问:“山泽是造像鉴定的专家,怎么不直接去京西找他看?”
“不方便。”
“为什么?”
“怕他看上,就保不住了。”
“那你不怕我抢?”
“你抢不过我。”他语气淡淡地,说着厉害的话。
这确实是不争的事实,论财力和人脉,云裔和他比,差距还大得很。
应锦端起面前的茶盏,沿杯口轻溜一圈儿,品尝一口后,将信封里的照片缓缓铺开,说着:“找你,我更放心,Wayne看上的东西,谁能抢得过他。”
照片翻到正面,鎏金青铜弥勒佛像。
她先是微微一愣,这才明白他不去找山泽求真相的原因。
随即歪着脑袋,低笑着盯住他,问道:“你不怕我告诉山泽?”
“没办法,我身边能鉴定这尊弥勒的人只有两个,要么山泽,要么你。我只能选你,赌一把。”
这尊鎏金青铜弥勒佛像,是山家祖上四征将军英勇破敌后,北魏太后赏赐的,此后便世世代代流传下去。直到抗战时期,药品比黄金贵,山泽的爷爷从地下渠道,用佛像换了消炎药,运到一线。
她没有丝毫被信任的成就感,只有要不要泄密的纠结感。
理论上,按江湖规矩,她应该为应锦保守秘密,但在偏爱面前不谈理论,她想第一时间抢到手,交给山泽。
这座鎏金青铜弥勒佛像,源自五世纪,通过丝绸之路传入中国的印度原型,历史悠久,文化意义非凡。
那个年代,人们相信,当前的宇宙自我毁灭后,弥勒将转世成为下一世的教化佛陀,所以他既被当作菩萨,也被当作佛陀来供奉。
佛像肩臂宽阔,身躯健硕,双腿修长,照片里看,造像是老的,一眼真。
一张张照片翻完,细节没有问题,这件造像历代都被仿制过,到清晚期仿制工艺已炉火纯青,但唯独底座铭文几乎没人见过,笔触更是无人能及。
她耐着性子,又将眼前的照片一张张,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拿起旁边装相片的牛皮纸信封,打开口,往下抖,空空如也。
她一脸疑惑,问应锦,“底座背面的铭文呢?”
他脸上的疑惑更深,“什么铭文?”
“你底座没拍?底座背面有铭文......”
“没!”他回答得斩钉截铁,眼神清澈得像地主家的傻儿子。
她两眼一闭,不敢睁开。
一叠照片都是废物,唯一能一举辨真伪的点,他不拍.....这跟没带照片来有什么区别。
“实物在你家?底座背面有没有铭文?多少钱买的??”她化身语音炮弹,连环十八问。
应锦眼里爬满遗憾,期待值消减了一半,据暗暗骂自己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轻叹一口气,说:“还没买,你鉴定没问题,我再下手。这尊佛像,一直在根津博物馆展出,是青森的一位收藏家的私人藏品。”
“我必须看到背面底座的铭文,才能有90%的把握。”价值不菲的造像,她不敢下结论。
“那我明天,再去一趟青森。”他说。
品尝过云溪老班章后,云裔带他在云溪博物馆前后参观了一圈,但他显然心不在焉,甚至拒绝了她的吃饭邀请。
*
庭院里茉莉丛丛,蝉鸣入耳。
云裔却手一抖,筷子掉落在地面,阿姨正巧路过,弯腰捡起。
爷爷夹起一根榨菜丝,放入白粥碗里搅拌,慢条斯理地说,“捡捡,有心事?凡事不能操之过急,三思而行,徐徐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