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她算的是对的。
从那个躲在草丛里落泪的午后开始,他命运的轨迹,确实彻底转向了。
从那个午后在书店的初遇,到如今能名正言顺地站在她身旁,他用了整整12年的时间。
在这十二年间,他可以果断地与父亲决裂,可以毅然决然地抛下家族资源独自创业,他可以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寸土不让。
可是,他花了12年才走到他身边,又花了3年时间,才让她对自己产生了一点感情。
他不敢冒险,也无法冒险。他像千辛万苦杀入决赛圈的棋手,必须将整个棋局看得分明,推演完未来数十步的所有可能性,他才敢郑重地落下一子。
因为他输不起。
天亮了。
周谨言从电梯里走出来时,惊觉今天公司的员工们似乎来得格外早,并且个个都对着电脑屏幕作出聚精会神的模样。虽然周谨言一眼就看出大家都在摸鱼,可是现在——
他抬起手腕,手表的时间赫然显示的是八点十五分,距离上班还有整整四十五分钟的时间。
公司出事了吗?
经过茶水间时,有胆子大的员工见到周谨言,主动开口询问道:“周特助,何总心情不好吗,一直呆在办公室里,一晚上都没离开。”
周谨言面上不显,心里一惊。他在心里快速将最近几个项目过了一遍,确定没遇到什么难以解决的大问题。
周谨言还在这边沉思,茶水间几个员工已经聊开了。有个娃娃脸的女生开口八卦道:“是不是林小姐打他那个视频火了,何总觉得丢脸,气得都不回家了啊?”
“不至于吧。”其余员工虽然觉得何予霄不是这样的人,但也忍不住说道:“但那个视频已经被做成表情包火了哎,大家都说,被老板骂得时候就用这个表情包,很解气。”
周谨言在家写了一晚上方案,对网络上的世界一无所知。员工见周谨言不知道,立刻翻出表情包给周谨言分享。
只见那个表情包将林栖一巴掌打到何予霄头上的动作反复播放,配的文字是:一巴掌抡飞你。
“……”周谨言抿了抿嘴唇,严肃道:“不得私下议论老板。”
周谨言平日里就不苟言笑,板起脸的样子更是吓人。员工们纷纷醒悟过来,心想真是起太早昏了头,竟然给何总的特助看这些,简直吃了熊心豹子胆。他们纷纷将手机收起来,溜回办公桌继续假装办公。
周谨言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等进了门,放下手上的文件,周谨言第一件事就是在微信上找到这个表情包,反复观赏。
不得不说,看着还挺解气。
欣赏完毕后,周谨言长按屏幕,点击【收藏】。
——
另一边,顶着硕大黑眼圈起床的林栖,特地回了一趟家。
她家和学校距离不算近,也不算远,打车半个小时的距离。当年报考大学的时候,父母说什么也不让她报本地以外的学校。他们说本地的985、211应有尽有,何苦去外地受罪?
“你在爸妈眼前呆着,爸妈才放心。”他们这样说着。
如果不是父母闹离婚那段时间,林栖在家实在看不了书,开始了自己的宿舍生涯的话,父母大概会坚持让她走读下去。
在父母的逻辑里,外面的世界很危险,但如果男朋友有个体面的工作和优渥的家庭背景,那么早点发生关系,将婚事定下来,也是可以的。
他们总是这样,不遵循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坚守叔本华的“世界是我个人意志的表象”。
可惜,他们不读叔本华。
林栖将头靠在车窗上,心里想着,她从不怀疑父母爱自己。
可是为什么每次回家,都觉得这么压抑?
虽然不想回家,但她还是逼自己回了。
因为她有一个大胆的猜想,在去见何予霄之前,她要验证一下。
第50章 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如林栖所料,从进门那一刻,母亲的唠叨声就没停下来过。
“回来了?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母亲正坐在客厅看电视,见她进门,目光下意识往她身后看,“小何没跟你一起来?”
“嗯,他工作忙。”林栖弯腰,换上拖鞋,
电视里正在重播《婚前红绿灯》。母亲显然已经看过一遍,却不妨碍她再看第二遍。她对节目上何予霄的表现很满意,却又觉得女儿喝多的样子有点不体面。
“女孩子家家的,不要喝酒,你看你这个形象,以后谁敢要你?”母亲一边剥橘子,一边点评,“女孩子要有女孩子的样子。”
眼见母亲的说教即将展开,林栖直起身,径直走向自己的卧室,带上了门。
见女儿没回应还躲进了房间,母亲不高兴地撇了撇嘴。
“书读得越多,越没教养。”她轻飘飘地扔下一句话,将橘子皮扔进垃圾桶。
林栖已经有些日子没回自己的房间了。
开学后她就没在家住过。她的室友跟她处得还可以,只不过俩人不是一个专业,读博的时候大家神经都比较敏感,很难在这个阶段交到真心朋友,所以两个人的关系只能称得上“说得上话”,平时还是各自泡图书馆得多。
不过,最近林栖不太方便去泡图书馆。这档节目最近比较火,走在路上常有人过来拍照。林栖自认为自己不是明星,依旧是个素人,但也不太好意思拒绝别人的合照请求,免得转头被对方挂在小红书上,说自己甩大牌。
所以这段时间,林栖经常去叶知秋那里住。
但长期住在朋友家里,总是不太方便。即使两个人关系再好,长期同住也难免有摩擦。林栖很珍视这段感情,不希望因为生活琐事而伤了和气,于是最近萌生出了自己租房住的年头。
可以想像,父母绝对不同意。
她将这些想法先抛到脑后,专心在房间翻找起来。
她读书时有写日记的习惯。每天放学后,她假装伏桌认真学习,实则在日记本上今天的心情。她的语言很朴实无华,絮絮叨叨说着今天发生了什么,学校如何,同学如何,父母如何等等。
她买了一本又一本带锁的日记本,在里面写下了自己从小学到高中的所有心事,直至上大学才渐渐停止这个习惯。
因为年代久远,那些日记本的密码她早已忘记。好在十几年过去,大部分本子的锁扣都已松动,只是象征性地挂在封面边缘。她下掉了一个又一个锁扣,翻开一本又一本日记本,强忍着阅读青涩文字的尴尬,终于看到了自己想要的文字。
2011年,9月11日。
今天是周日,妈妈带我去书店玩。她让我乖乖呆在书店,说等会来接我。
今天当了一回热心的小神婆,我的塔罗卑(错字:牌)派上用场啦,帮助了一个哭叽叽(错字:唧唧)的男孩。我真是善良的好孩子,这次月考我一定能考到第一名!
2011年,9月18日。
好神奇,今天又遇到那个小男孩了。不过这次他是站着和我说话的(上次是dun在草丛里),竟然比我高好多!我也要长这么高,所以我晚上多吃了一碗饭,我真棒!
2011年,9月25日。
果然每周日都会遇到他,开心,他给我带了糖吃!妈妈说不能吃陌生人给的糖,但我们已经是好朋友了,应该没关系吧。
不过这次他一直自习室做作业,还让我也做作业,说我看得是杂书。哼,凡夫俗子果然不明白,心理学才是人类的未来!
……
林栖已经忘记当时为何会写下如此中二的文字,只能忍着尴尬的心,一页一页往下翻。终于,她在第二年的日记本里,发现了一张夹着的小小便签,上面是一行清瘦的字迹:
谢谢你送的礼物,我很喜欢。
——何予霄。
林栖的手指顿时停了下来。
一瞬间,她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向头顶涌去。外界的声音渐渐远去,耳边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何、予、霄。
时间已经过去太久,她已经不记得当初给对方送了什么礼物,她甚至想不起对方在自己的青春时期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如果在漫长岁月里,曾有这样的一个男生,每周日都在书店陪伴自己,而她还小心收藏了对方的便签条,那么他对自己一定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为什么会忘记他?林栖问自己。
而他,为什么始终不曾提及此事?他认出了自己吗?不对——
他接近自己,会是蓄意为之吗?
这个可能性在林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她顿时感觉到一丝冷意。
从当初签下那份合约开始,一切,都是他计划好的吗?
“不,别这样想。”林栖摇摇头,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去问问他,听听他怎么说。别犯老毛病,习惯性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嗯,问问他。
——
下午三点,林栖在周谨言的引领下,踏进了27层的办公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