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珏说完这石破天惊的真相,不再多言。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目光深沉如海,包含了太多我一时无法解读的信息——有告诫,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期待?
“高阳,你记住。日后你若再有机会‘见’到它,无论它以何种面目、用何种言语诱惑你,你只需谨记一点:你在凝望规则的同时,规则也在通过你的欲望吞噬你。
与虎谋皮者,终为虎食。
与规则做交易者,鲜有不被规则反噬,沦为规则运行所需的……养料。”
老崔那这关于“奇点”和“生死簿”本质的石破天惊之言,像冰水一样浇灭了我因获救而产生的短暂虚脱。
却点燃了魂魄深处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求生的意志,以及……反击的欲望。
我不能坐以待毙。
苏锡那张因阴谋败露而扭曲的脸,和他给出的那两个“选择”——“投胎”或“永囚”,像两把淬毒的匕首。
时刻提醒着我:转轮王系绝不会罢休。待在察查司大牢,即便有陆判官庇护,也终究是困兽之斗。
老崔是唯一能破局的人。
我深吸一口阴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抬起头,目光不再是劫后余生的茫然,而是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清醒,直直望向正准备转身离去的崔珏。
“崔大人!”
我的声音有些按耐不住的急切,但异常清晰。
崔珏脚步一顿,并未完全转身,只是侧过半张脸,那古井无波的目光斜睨过来,带着询问,更带着一丝早已料到的淡然。
他知道,正戏现在才开始。
“大人的点拨,如雷贯耳,卑职……明白了。”我先定了调子,表示我听懂了他的警告和定位,随即话锋陡然锐利起来,语速加快:“正因明白,卑职才不能留在此地坐以待毙!”
我上前一步,尽力挺直脊梁,将苏锡方才的所作所为,毫不添油加醋,却字字清晰地复述出来:
“就在方才,苏锡带人闯入,若非大人与陆判官及时赶到,卑职此刻已然魂飞魄散或神智尽失!
他先是亲口承认,要除掉我这个‘隐患’!而后改了主意,给了卑职两条‘路’——”我加重了语气,模仿着苏锡那冰冷的腔调。
“要么,立刻‘被投胎’,由转轮王殿下‘安排’个清净去处;要么,就永远囚禁在转轮殿底,九幽深处,美其名曰‘求个安稳’!”
我死死盯着崔珏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试图从里面看出丝毫波动:
“大人!他们怕我!怕我这个‘奇点’存在!我若继续留在这明处,就算是察查司大牢,或是走出这牢去,也逃不过当这砧板上的鱼肉!此时算是已然挑明了利害,左右是躲不过的。”
崔珏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我说完,他才完全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脸上。
仿佛我刚才描述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沉默了几息,这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有压力。
“所以,”他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令人心寒,“你想让本官,如何?”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绕圈子,必须给出一个他能“操作”的方案。
“卑职不敢奢求大人公然抗法。”我先堵死最不可能的路,“但卑职更不能坐以待毙!卑职恳请大人,给卑职一条……能继续查案反击的路!”
第53章 身外化身
我目光灼灼,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后面的话:“他们怕我查,我偏要查到底!
焦晓龙、心安生物、股灾冤魂、纸人案……这些线索,只有深入暗处,才可能挖出真相!
卑职愿为大人,为阴司律法,做一枚暗子!只求大人……给卑职一个机会!”
我说出了真正的目的:不是求活,而是求一个能行动的机会。
我要出去,要继续调查,要扳倒转轮王系!
崔珏听完,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他背着手,在这狭小的牢房里缓缓踱了半步,那半步,仿佛踏在阴阳的界限上。
他没有看我,而是望着冰冷的墙壁,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察查司办案,自有章程。陆之道那边,繁琐的流程走下来,没有三五月,怕是难有定论。
而这期间,涉案嫌犯,需得……安心候审。”
他特意在“安心候审”四个字上,加了重音。
我的心猛地一沉。三五月?!
一股热血直冲顶门,我几乎要脱口而出:我等不了那么久!
但是我马上我收敛情绪,压低声音急切地说:
“大人!三五个月?卑职恐怕三天都等不起了!等到察查司流程走完,只怕卑职自己先疯了。
这规矩是死的,可人是活的!难道……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意外’的可能吗?
比如……卑职‘一时不察’,被什么‘义愤填膺’的故人‘劫’了出去?
或者……有什么‘以假乱真’的法子,能暂时瞒天过海?”
崔珏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我说完,牢房里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声。
他沉默一阵,终于,他缓缓抬起眼皮,那双能洞悉魂魄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彻骨的冰冷。
“高阳,”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极权威,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法槌敲下。
“你可知,你方才所言,句句都是忤逆阴司、亵渎律法的大罪?”
我心猛地一沉。
“戴罪脱身?李代桃僵?”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残酷的弧度,那是上位者对蝼蚁妄念的蔑视。
“此等欺瞒十殿、扰乱轮回的逆行,一旦事发,便是本官,也保不住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钉住我:“让本官与你同流,行此悖逆之事?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也太小觑阴司法度了!”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将我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彻底浇灭。
我僵在原地,魂体一片冰凉。完了……他拒绝了,如此干脆,如此绝情。
“卑职……知罪!”我颓然低头,万念俱灰。
“念你身受惊吓,神思恍惚,此番妄语,本官暂不追究。”
崔珏的语气恢复了平淡,却带着一种事务性的冰冷,“你好自为之,在察查司结案之前,安分守己,静候发落。莫要再动这些无谓的念头,徒招祸端。”
说完,他拂袖转身,再无丝毫留恋,径直向牢门外走去。
厚重的牢门在我面前“哐当”一声合拢,落锁的机括声清晰得像砸在我的魂核上。
最后一丝微光被掐灭,黑暗和死寂如同冰冷的淤泥,瞬间将我淹没。
我瘫坐在冰冷的石榻上,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
完了。
最后的路,也断了。
老崔拒绝得如此干脆,如此绝情。
他那冰冷的眼神,那句“亵渎律法的大罪”,像无数根冰锥,将我最后的希望钉死在这方寸之地。
等死,或者等着在漫长的审查中被苏锡那帮人弄成疯子,这就是我唯一的未来了吗?
巨大的绝望和无力感攫住了我,让我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沉寂几乎要将我吞噬的时候,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厚重的牢门,钻进了我的耳朵。
是卢挺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舅舅!高阳他……”
我的心猛地一跳,像垂死的鱼被扔回了水里,残存的意识拼命抓住这丝外界的声响。
他在外面!他听到了!
紧接着,是一个更轻微、更模糊,却带着一种我熟悉到骨子里的、不耐烦的斥责声,拌和着那语调,那节奏,轻轻的飘了进来:
“不成器的东西!整日里只知结交些狐朋狗友,逞那匹夫之勇!
若真有担当,何必求人?
何不靠自己,去寻你那‘身外化身’的玩意儿,行那‘李代桃僵’的蠢事!”
“……身外化身……李代桃僵的蠢事!”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近乎停滞的思维上!
我猛地从石榻上弹了起来,整个人扑到冰冷的铁门前,耳朵死死贴在门缝上,全身的感知都凝聚到了极致!
外面陷入了短暂的寂静。然后,是崔珏逐渐远去的、四平八稳的脚步声。
再然后,是卢挺的脚步声——没有跟随离去,而是停留在原地片刻。
紧接着,是一声极轻、却带着豁出一切决心的吸气声,然后便是他迅速远去的、略显匆忙的脚步声!
我靠在门上,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魂体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冲击而剧烈颤抖!
老崔……他刚才那番义正辞严的拒绝……是假的?!
他当着我的面,把门彻底关死。却在我看不见的门外,用这种指桑骂槐的方式,把开门的“钥匙”,精准地扔给了卢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