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根源不除,今日湮灭万千,他日怨气复聚,何时方是终了?”
这番话,敲在每一位阴司官吏的心上。我眼角余光瞥见转轮王殿的那位使者,头几乎埋进了胸口。
菩萨的目光再次落回掌中莲台虚影内宋志廉那缕残魂上,温言道:
“此子舍身取义,其心难得,但魂伤及本,非此间可医,吾带他往清净地疗伤,或有转机。”
听到这句话,我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才终于“咚”地一声落了下来,砸出一片酸涩的庆幸。老宋……还有救。
最后,菩萨的目光又一次落回我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仿佛在说:
“路,指给你了,如何走,在你。”
随即,法相周身的光辉开始渐渐收拢,如同潮水退却,连同那承载着宋志廉的莲台虚影,一起变得透明,最终如同融化在虚空之中,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天地间,那轮诡异的血月不知何时也已隐去,恢复了酆都城固有的昏暗和平静。
那毁天灭地的阴阳磨如同死物般悬在空中,冲霄的怨气也平息下来。
一切都安静了,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无数疲惫不堪、心有余悸的魂魄。
菩萨虽去,但他的话语,尤其是最后那句看似随意的问话,却像烧红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我的魂髓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身旁虚脱的卢挺,看着远处沉默的众同僚,看着那寂静的巨磨……
戾气磨平了。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才刚刚开始。
第36章 表彰大会
地藏王菩萨的法身消散,那轮染血的红月也褪成了阴司惯常的、让人心安的昏黄色。
天地间残余的怨气与杀伐之气,被一股温润磅礴的力量涤荡一空,只留下满目疮痍的城墙和一片死寂。
我站在原地,菩萨那句“可把你的戾气也磨平了?”如同洪钟大吕,还在我灵台里嗡嗡作响。
阴阳磨没磨灭我不好说,但宋老大几乎魂飞魄散的决绝,曹凌彦那声嘶力竭却最终湮灭的呐喊。
确实把我心里那点对焦晓龙、对魏薇、对自身不公的耿耿于怀,给碾得七零八落。
“高哥!”
卢挺那小子第一个窜过来,世家子的仪态差点丢了个干净,他一把抓住我胳膊,声音里带着没散尽的颤音,却又亮得惊人:
“稳了!这下彻底稳了!菩萨显圣,宋头儿…宋头儿有救了!”
他顿了顿,像是才完全回过神,长长舒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见过大场面的子弟特有的感慨:
“好家伙……真是地藏王菩萨亲自驾临。高哥,刚才可真是……太悬了!”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没时间感慨。酆都城的官僚机器在短暂的停滞後,以惊人的效率重新轰鸣着启动了。
接下来的几天,就是一场标准到极致的官场流程。
首先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深刻反思、自查自纠”运动。
要求每个衙门、每个鬼差,都必须提交至少五千字的《血月事件个人反思与岗位风险排查报告》。
那场面,真叫一个鬼哭神嚎——不过哭的不是冤魂,是抓耳挠腮写不出报告的鬼差。
酆都城的纸钱和墨锭消耗量创下历史新高,文牍库的门槛都快被送报告的鬼差踏平了。
各衙门提交的报告,那才叫一个精彩纷呈,充分体现了“岗位特色”:
巡察司的报告深刻反思了“夜间巡逻灯笼亮度不足,未能及早发现红月异象的预兆”,并郑重申请追加预算采购一批“强光探照灯”。
技术司的报告厚达千页,用大量谁也看不懂的复杂图表。
论证了“现有结界阵法对未知频谱能量的抗性存在理论盲区”,结论是必须成立“特异能量研究课题组”,申请巨额经费。
功曹司(负责考核阴德的)则痛心疾首地检讨,对“阳间新兴行业从业人员(如股民)的阴德考评体系更新不及时,未能有效预警其集体殒命后可能产生的怨气能量级”。
就连膳房司都来凑热闹,反思“战时阴兵营养补给流线不畅”,建议开发便于携带的“即食凝魂膏”。
基层鬼差更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有文笔好的,干起了代写报告的“枪手”,明码标价,从“简单套话版”到“深度剖析,包领导满意版”,生意火爆。
一时间,鬼差见面打招呼都变成了:“你那五千字,‘反思模板’第几版?”
甚至闹出了抄袭丑闻,两个鬼差的报告除名字外一字不差,被揪出来后还狡辩“英雄所见略同!”
更有甚者,报告不重反思专攻“卖惨”,详细描述自己魂体受损多严重,以期博取额外抚恤。
我和卢挺也没能幸免。
卢挺想动用关系找范文,被我鄙视了一通:“你那都是空话,一看就是抄的。”
最后我俩只好互相口述,胡编乱造,什么“深刻认识到协同作战的重要性”、
“未来需加强魂体抗击打训练”之类的车轱辘话,硬是凑够了五千字,赶在截止前一刻交了差。
为了将这场运动推向高潮,上面还特地举办了一场“血月事件先进反思报告宣讲会”。
一位据说是“英勇负伤”的鬼差作为典型上台发言,声情并茂地念道:
“……当血月当空,属下虽肝胆俱颤,然思及阴司之重托、轮回之重任,顿时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
手中锁魂链虽细,亦要化作捍卫阴阳之长城!”
台下知情者都憋着笑——这位老兄当时明明吓晕了,是被同僚拖到墙角才捡回一命。
参会领导却热泪盈眶,盛赞其报告“体现了深厚的忠贞之情和较高的文字水平”,要求全员学习。
最终,所有报告被运往文牍库,堆积如山,大概率永无再见天日之时。
一份《关于血月事件反思运动阶段性总结报告》随之出炉。
宣称此次活动“触及魂灵、成效显著”,实现了“统一思想、凝聚共识、改进工作的预期目标”。
报告最后一句更是点睛之笔:
“至此,血月事件之教训已总结完毕,相关责任已厘清,隐患已排除。”
一场灾难,就这样在纸面上被“圆满解决”了。
然后就是表彰大会。说起这表彰大会,那真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大会伊始,一位司礼官模样的老鬼,手持玉笏,走到台前,用一种抑扬顿挫、仿佛唱戏般的腔调,开始致辞:
“肃静——!值此血月异象平息,阴阳重光之际,吾等谨代表阴司万千同僚,首当感念——酆都大帝!
大帝圣心烛照,慧眼如炬,虽…呃…虽日理万机,然于冥冥之中,运筹帷幄(他把帷幄念成了难幄)…”
台下鸦雀无声,有几个鬼差肩膀开始微微抖动。他浑然不觉,继续深情并茂地念着满是错别字的稿子。
将功劳全归於未曾露面的上级领导。台下响起一片稀稀拉拉、极其敷衍的掌声。
司礼官浑然不觉,继续深情并茂:
“其次,感念十殿阎君!诸位君上宵旰(他卡了一下,似乎不认识这个字,犹豫半秒,念成了‘宵肝’)忧勤,鞠躬尽瘁,于危急存亡之秋。
稳坐中军,调度有方,彰显堂(他把‘堂’字读得格外重,试图掩盖上一个错误)堂上国之威严!”
我已经看到有鬼差把头埋下去,笑得一抽一抽了。
“更要感念,奋战于一线的同仁们!尔等恪(念成了‘格’)尽职守,夙(念成了‘风’)夜在公。
面对叵(念成了‘巨’)测之天威,展现出了惊天地、泣(念成了‘立’)鬼神之忠勇!
正是尔等之抛颅(他可能想说的是‘抛头颅’,但卡壳了)…呃…奋勇,铸就了吾阴司之不朽丰碑!”
“今日之表彰,非为矜夸,实为勖(根本不认识,跳过)…勉励!望诸君踵(念成了‘重’)事增华,再创猷(跳过)…佳绩!”
他终于念完了,满意地一合玉笏,昂首挺胸,仿佛完成了一项千古伟业。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带头,响起了一片稀稀拉拉、极其敷衍的掌声。
众判官在台上坐着,个个面不改色,也是好定力。我猜他老们心里可能在想:这稿子到底是哪个关系户写的?下次得让他去拔舌地狱实习两天。
我站在台下,心里就剩一个念头:妈的,听完这通鬼话,感觉还不如再跟那帮纸人打一架来得痛快。
好在此时进入了正题:追授与表彰。
司礼官的声音变得沉痛而激昂:“诸位同僚!血月异象,乃我阴司千年未有之劫难。
稽查司上下,身处漩涡中心,首当其冲!彼辈同仁,临危不惧,身先士卒,以血肉魂灵筑起防线,伤亡惨重,十不存三!其勇可嘉,其情可悯,其境可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