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规则,冰冷而残酷。
我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的宋志廉。
他佝偻着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
但我能看到他侧脸绷紧的线条,和他那双平时总是带着几分颓废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瞪得极大。
里面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惊恐,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他自身也吞噬掉的悲恸和难以置信。
我猛地想起了股灾案结案那天,在十殿会审的大堂外,曹凌彦被押走时,苏锡那看似随意却暗藏杀机的一瞥。
当时,站在我身旁的宋志廉,就是现在这种眼神!
只是那时,那悲悯和愤怒被他飞快地垂下的眼皮掩盖了,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一句“走吧,高老弟,这地方……透不过气”。
现在,这口压抑了太久的气,仿佛终于到了临界点。
第35章 血月大事件(下)
我看到他的拳头死死攥紧,骨节咯吱作响,魂体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微微颤抖。
他不再是那个遇事能躲就躲、总念叨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老油条。
此刻,他背影里竟透出一股我从未察觉的、独属于阎罗殿下察查司老吏的铮铮铁骨。
多年在殿前当差,见惯了阴阳律法,有些东西,是刻在魂髓里的。
“老宋……”
我下意识地想开口,想叫他别做傻事。这阴阳磨,岂是我等之力能抗?
但已经晚了。
就在一个格外瘦小、看起来像是阳间学生的冤魂,哭喊着“妈妈”被吸向磨盘的瞬间——
“够了!!!”
一声嘶哑却如同惊雷般的暴喝,从宋志廉喉咙里迸发出来!
这声音压过了鬼哭神嚎,压过了碾磨巨响,带着一种决绝的、玉石俱焚的惨烈!
他猛地飞身向前,奔向阴阳磨,此时他已不再是那个佝偻的中年汉子,身形竟在瞬间挺得笔直!
他手中,赫然多了一物——正是那日见过的那方“明正典刑”青铜镇纸!
“煌煌律法,昭昭天理!岂容如此践踏!”
宋志廉眼中再无半分犹豫,他猛地将手中那方刻着“明正典刑”四个古字的青铜镇纸高高举起,全身魂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
“老宋!不可!”
老崔看出他要做什么,厉声喝止!
但宋志廉已然决绝!
他身形如飞,将那爆发出璀璨青金色光芒的镇纸,化作一道流光,毅然决然地飞身扑向了城外那如同小山般巨大的阴阳磨!
他要用这“明正典刑”之力,去卡住那毁灭的巨轮!
这举动太过突然,也太过震撼!
“宋头儿!”
我和卢挺几乎同时惊呼出声!两人离宋志廉最近,反应也是最快,几乎想都没想,便紧跟着他的身影,从城头一跃而下,朝着他的方向追去!
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
那一刻,脑子里没有任何权衡利弊,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一个人!
在我们身后,曹凌彦脸色变幻不定,最终一咬牙,也跟了上来。
甚至连苏锡,在犹豫了一瞬后,或许是为了表现,或许是有别的算计,也落在了最后。
但或许是卢少爷平时缺少锻炼,跑着跑着变成我和曹凌彦跟的最近,而卢挺和起步稍晚的苏锡吊在后面。
我们几人,如同扑向烈焰的飞蛾,冲向那散发着湮灭气息的庞然巨物。
越是靠近,越是能感受到阴阳磨的恐怖威压。
它巨大无比,缓缓旋转,磨盘间阴阳二气流转,仿佛能碾碎世间万物。
宋志廉手中那方化作数丈大小的青铜镇纸,此刻与阴阳磨相比,简直就像一根试图撬动巨山的牙签!
他悬停在磨盘入口前方,将全部魂力注入镇纸。镇纸爆发出刺目的光芒,死死抵在磨盘的入口边缘,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巨响,竟真的短暂地阻滞了磨盘的旋转,卡住了那毁灭的入口!
被吸向磨盘的冤魂洪流,为之一滞!
但谁都看得出,这是以卵击石!
宋志廉的魂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他在燃烧自己!
那青铜镇纸上的光芒急速黯淡,裂纹飞速蔓延!
“宋志廉!快回来!你撑不住的!”
钟馗天师声如洪钟,带着一丝焦急。
“志廉!不可意气用事!此非你一人之力可挽!”老崔也赶往近前,语气凝重地规劝。
但宋志廉死死咬着牙,魂体在巨大的压力下剧烈颤抖,却寸步不退!
就在这时,紧随我们之后赶到的曹凌彦,趁着阴阳磨被短暂卡住、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宋志廉身上的瞬间,猛地靠近到宋志廉和我身边,语气恳切,同时也充满了急切和一种豁出去的疯狂:
“宋头儿!听我一言!收手吧!没用的!这些冤魂救不了了!他们都被标记了!我查过了!千真万确!”
只听曹凌彦急急地继续说道,他声音因为恐惧和激动而颤抖:
“我偷偷核对了生死簿!这些死鬼,临死前都有大笔款项,不是流向股市,是流向境外同一个空壳公司!
细查下去,那公司背后控股的,是一家叫‘心安生物’的阳间企业!
掌舵的叫焦晓龙!
这些人死前都长期服用那家公司特制的‘补脑液’!那根本不是补药!
是标记魂魄、操纵情绪的毒药!他们的魂早就脏了,没救了!你为他们赔上性命,不值得!”
他的话如同惊雷,在我和宋志廉耳边炸响。
宋志廉抵抗的动作微微一滞,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曹凌彦,燃烧的魂体让他的眼神显得异常明亮和复杂,他嘶哑地低吼,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正因……他们是被害者!正因……有人作恶!才更不能……让这‘明正典刑’……蒙尘!这公道……若无人去争……便真的没了!”
他这话,既是对曹凌彦的回应,更像是在燃烧自己最后的信念!
几乎就在宋志廉话音落下的同时——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那青铜镇纸终究承受不住阴阳磨的伟力,彻底崩碎!
就在宋志廉手中镇纸爆裂的瞬间,因为离得最近,首当其冲的曹凌彦,魂体如同被无形的巨力击中,猛地一震。
他脸上那混合着怯懦与最终决绝的表情瞬间凝固,他喊到:“……娘,儿子这回……不躲了。”
接着便如同一个被砸碎的琉璃器皿,无声无息地迸裂成亿万片细碎的光点,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魂飞魄散!!”
“小曹!!!”
宋志廉目眦欲裂,却已无力回天!
紧接着,那恐怖的吸力便将魂灯枯竭的宋志廉猛地拽向磨盘深处!
“老宋!!!”
我惊骇欲绝,伸手想去抓,却只抓到一片虚无!我眼睁睁看着宋志廉那燃烧殆尽的魂体,被阴阳磨那无可抗拒的吸力猛地拽向那缓缓旋转、散发着湮灭气息的磨盘巨口!
曹凌彦刚刚魂飞魄散的景象还在眼前,无尽的绝望和愤怒瞬间攫住了我!
“老宋!!!”
我的嘶吼声淹没在阴阳磨的轰鸣里。完了!一切都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操!给老子停下!”
一声完全失了平日从容、带着哭腔和破音的暴吼,如同炸雷般从我身后响起!
是卢挺!他终于拼死冲到了近前!
我猛地回头,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那张总是带着点玩世不恭的俊脸,此刻彻底扭曲了,眼睛赤红,眼泪和汗水糊了满脸,嘴角甚至因为咬得太用力而渗出血丝。
他根本不像那个养尊处优的卢公子,更像一头被逼到绝境、要跟人玩命的疯兽!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即将被磨盘吞噬的宋志廉身上,又猛地扫过阴阳磨那恐怖的巨口。
最后落到我身上,那眼神里没有一丝算计和犹豫,只剩下一种最原始、最纯粹的疯狂和执拗:
“一个都不准死!听见没有!一个都不准给老子死!”
他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吼出来一样,整个人不管不顾地、几乎是把自己当成炮弹一样,朝着阴阳磨的方向猛扑过去!
也就在他这“保住所有人”的念头纯粹到极致、甚至压过了自身恐惧的刹那——
嗡——!!!
一股难以形容的、煌煌如烈日般的磅礴力量,猛地从他胸前那枚不起眼的金扣中爆发出来!
金光!无比璀璨、无比凝练的金光!
这光芒带着一种至高无上的秩序与守护的意志,仿佛一位看不见的天兵降下了他的威严!
金光如瀑,后发先至!并非攻击,而是在千分之一秒内,化作一只凝实无比、符文流转的巨大金色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