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我一脸茫然,打了个响指,找了个生动的比喻:“我给你举个例子你就懂了!就好比说,有一个人,他命里注定这辈子就该在工厂里打三年螺丝!
结果呢,可能因为他老板赚了钱,开始胡作非为,结果因为作孽太多,工厂提前一年倒闭了!这就导致他这工就打不成了,对不对?”
卢挺两手一摊接着说道:“可这‘打三年螺丝’的因果是命里事,更是已经记录在案的,少打一个年,这账就对不上,那该怎么办?”
他自问自答,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这就得交给‘造梦局’!让那人接下来一年,天天晚上做梦!
梦里啥也不干,就站在流水线前咔咔打螺丝!把这一年的‘工作’在梦里给补上!梦里打的螺丝,一样算数!而且还给工资。”
“这玩意怎么给工资?”我听得目瞪口呆。
“无非就是中彩票啊,捡到钱啊,或是得到他人偶然的赔偿啊,这一类的。
反正经过这么一顿操作,咱俩阴司里把账一平,阳世的人把自己的命里事也分毫不差的做完,这就OK啦。”
卢挺又补充道:“还有夸张的!要是某人命里该有一笔小财,结果哪出流程走岔了,没到他手上,咋办?
就在他梦里给他一组号码,让他梦醒后,在现实中再兑现。说白了,为的就是保证因果账本分毫不差!厉害吧?”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一股巨大的荒诞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
我拼死拼活想换取的“梦境”,在阴司体系里,竟然只是……一个日常的、用来“做账”的流水线操作?!
卢挺完全没注意到我的震惊,热情地一拍我肩膀:“所以这么说你就明白了把?
高兄,就咱俩中这过命的交情,你想见谁,跟我说一声就行了嘛!
我和造梦局管事的也有点小交情,打声招呼的事儿!根本不用去惊动我舅舅,更不用等什么案子功劳!太外道了!”
他说得如此轻松,如此理所当然。
我站在原地,已经完全顾不得别的,只觉得喉咙发干,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卢……卢兄,此言当真?真的……可以?”
“这还能有假?”
卢挺一拍胸脯,“包在我身上!你说吧,什么时候见?我这就给你办这个事!”
“不会扰乱阴阳?惹出别的麻烦吗?”
我心里挂念的事,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就要实现了,搞得我有些不敢相信,于是小心翼翼问道。
“屁的扰乱阴阳!阴阳哪那么脆弱。只有不作大死的去改变一个人应有的命数,做个‘怪梦’扰得什么了?”卢挺嗤笑道。
特么的,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我这边跟入了魔一样的办案子、挣功劳、换筹码,结果完全抵不过卢少爷轻飘飘的一句话,这种感觉要不是我现在心无旁骛的想着前女友这点事,也够我吐槽一阵了。
“那咱们…越快越好?”我脱口而出的试探性问道,那个名字一直像烙铁一样烫着我的魂魄,“我前女友,魏薇。”
“成啊!等着!”
卢挺拿起他的玉符,手指飞快地划动了几下,一阵闪烁之后,另一边响起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只听卢挺这边说道:
“徐老,帮我个忙,给我兄弟高阳安排一下,他想如梦见一个阳世的人,对,就今晚……谢啦!回头请你喝酒!”
整个过程,没有半分寒暄,直接安排,好似对自己家的仆人那般,轻松得像是在点一份外卖。
我站在那里,看着卢挺那副轻松写意的样子,心中百感交集。
有狂喜,有酸楚,有感激,更有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悲哀和滑稽。
原来我视若生死的大门,别人用脚趾头就能撬开。
玉符的光芒黯淡下去。卢挺冲我得意地一扬下巴:
“搞定!高兄,只要今日对方一睡着,咱们准时入梦!小事一桩!”
我愣愣地点点头,心里那点“踏破铁鞋无觅处”的荒谬感还没散去,就被卢挺下一句话带偏了方向。
“走,高兄,我现在带你去‘造梦局’机房认认门儿,顺便让徐老给你调试调试‘频段’,省得你到时候‘信号’不好,梦见了也卡顿!”
卢挺说着,兴致勃勃地揽着我的肩膀就往外走。
机房?调试?我听得云里雾里,只能跟着他走。
那“造梦局”压根不在什么正经殿宇里,而是在赏善司后身一个极其偏僻的、类似仓库杂院的角落。
推开一扇吱呀作响、漆皮剥落的木门,一股浓劣的烟油味、陈年灰尘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烧糊了的电线皮味儿混合在一起,呛得我魂体一滞。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泡摇曳着,照亮了空中漂浮的、肉眼可见的尘埃。
眼前的景象让我目瞪口呆。
这哪里是什么执掌“因果平账”的玄妙之地?分明就是个……是个破烂不堪的放映室!
房间中央,架着一台硕大无比、锈迹斑斑的古怪机器,上面齿轮凸起,导管缠绕。
好几个地方还缠着黑色的绝缘胶布,活像一具从工业革命时代爬出来的钢铁僵尸。
机器正吭哧吭哧地运转着,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摩擦声。
机器正前方,悬着一面巨大的、微微泛黄且边缘有些卷曲的白色幕布,上面甚至还有几块补丁和些许可疑的污渍痕痕迹。
幕布前,零星散落着几个马扎和破旧的蒲团。
一个穿着油腻腻藏青工装、瘦削佝偻的老鬼,正叼着一根快烧到过滤嘴的烟卷,踮着脚,拿着一把巨大的扳手,对着那台怪机器的一个阀门又敲又拧。
他听见门响,不耐烦地回过头,露出一张被烟雾熏得蜡黄、布满褶子的脸,一双小眼睛浑浊而精明。
这就是徐老。
第29章 造梦局(下)
他看见卢挺,那张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冰雪消融。
堆起近乎谄媚的、褶子都能夹死苍蝇的笑容,赶紧把烟头吐在地上用脚碾灭。
小跑着迎上来:“哎呦!卢公子!您怎么还亲自过来了?这点小事,您玉符里吩咐一声,老徐我肯定给您办得妥妥的!哪劳您大驾光临我这破地方?”
“顺路,带我这兄弟来认认地方。”
卢挺随意地摆摆手,指了指我,“徐老,就是这位,高阳,今晚的主角。你给上心点,梦境做得细腻些,别出纰漏。”
徐老那双浑浊的眼睛这才瞥向我,里面的热情瞬间冷却,变成了一种公事公办的、带着点不易察觉轻慢的打量。
他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连句客套话都懒得说。
随即又转向卢挺,脸上立刻重新堆满笑:
“卢公子您放心!您的朋友,那就是我老徐的贵宾!保证给您弄得明明白白!
梦境清晰流畅,情感饱满,就跟看……呃,就跟亲身经历一样!”他拍着胸脯,溅起一片灰尘。
随后他仔细询问我要见的人是阳世里的谁,接着,他絮絮叨叨地跟我交代起“规矩”:
“……记住了啊,从那个暗房进去,就是对方的梦了。
在里头,不能提阴司,不能暴露身份,还有最要紧的——”
他压低声音,露出一种猥琐的、男人都懂的表情,“可不能借着梦境,对人家姑娘干啥少儿不宜的事儿!咱们这虽是公务,也得讲点……嘿嘿,隐私,对吧?”
我听着这规矩,心里一阵腻歪。
隐私?你们都把人家梦境的频道强行劫持了,场景人物随便替换,这会儿倒他妈的讲起隐私来了?
这大概就是阴司的“体面”——既当婊子,又立牌坊。
徐老把我带到一台连着无数杂乱线头的怪异头盔前,那头盔油腻腻的,还沾着几点不明的污渍。
“来,新来的,戴上这个,给你校准下魂体频率,不然‘信号’不稳。”
他粗暴地把头盔扣在我头上,一阵冰凉的触感传来。
他在旁边一个满是旋钮的面板上胡乱拧着,嘴里嘟囔:“啧,你这魂体频率有点偏,死气沉沉的,得给你加点‘情绪’增益……”
说着,他毫无征兆地在我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
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魂体都晃了一下。这老王八蛋,绝对是故意的!
“哎,别瞪眼,”徐老嘿嘿一笑,指着面板上一个突然跳动的指针。
“看见没?就得受点刺激,这频率才上得来!好了,‘阳世-魏薇-近期记忆碎片-情感高频段’锁定!巧了,对方在睡觉,不过这波段有点飘忽……”
他回到主机器前,对着一个旋钮猛地一拧!
嗡——!
那台机器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轰鸣,幕布上随之闪过一片混乱的、雪花般的噪点和一些支离破碎、快速晃过的模糊影像,隐约有魏薇的影子,但扭曲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