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是啊！"其他人连忙应和，话题很快转向了其他方向。
但任悦发现，那份因突然提及他而产生的忐忑，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她发现自己其实也很想知道答案。她好奇他这几年过得怎么样，他的新生活，是否真的幸福。
这个发现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原来那些刻意压抑的关心，一直都在那里，只是她一直不敢承认。
“那当时异国恋了呀？
“感情一定很好。”
在场除了陈老师之外，都是未婚的小年轻，众人开始起哄。
周经理摇摇头，喝了口酒：“我们当时也这么问，但他只是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不过那神情，我们都猜肯定是！”
“哇塞…没想到啊…很好奇罗总工作以外的表情。”随即两个老师表演了一出商业人士握手寒暄的小品：“就那种'商务模式'嘛——笑容精准，情绪稳定，但永远像隔着一层玻璃。”惟妙惟肖的形容和表演，让在场的大家捧腹大笑
大家天然对难以靠近的东西有窥私欲，甚至在吃饭的放松畅聊，拿没来的人来聊天更是正常不过。所以没有人注意到任悦片刻不自然的表情，以及她为了掩饰内心波澜而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的小动作。
“说到这个，”周经理补充道，声音压低了些，“我看当时总部的同事都不太意外，看来是都知道了，所以也没多问。“
“那你说，竣工仪式罗总的老婆会来吗，和大家伙儿交流一下音乐吖！”其他老师继续插科打诨。
周经理直截了当道：“那你别想了，罗总很少分享他的生活，甚至连他老婆的照片都没有人看过，真人那天要是真到场了，就是托你们的福了！”
这一点，出乎任悦的意料，社交媒体刚进入视野的时候，罗翊琛算不上天天记录，但节日或者活动还是会发一些为日后回忆之用，总之，就不是现在所说的那么极端的人。
没想到他现在变得那么神秘。
一种陌生的、带着封闭感的气息，透过这些描述笼罩了她曾经熟悉的那个人。
“那罗总的生活都是工作吗？岂不是很无聊。他老婆看上他什么啊？”大家开始口无遮拦，毕竟气氛很轻松。
“工作狂在工作前也是个学生啊！罗总和他太太是大学同学，校园恋情。这是他自己说的啊！我没瞎说！”周经理也是适度地帮老板挽回颜面，不轻易冷场，整个聚会的氛围都很自如。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任悦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下班后的八卦时间让大家都很轻易的就燃了起来，而任悦此刻只发现自己拿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杯中的液体轻轻震荡。
所有关于“罗太太”的细节：大学同学、校园恋情、喜欢音乐，都隐隐指向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她不敢细想的可能。
一个让她心惊的猜测开始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形，像雾气一点点汇聚。
这个念头太过大胆，也太过荒谬，让她几乎立刻想否定。
可那些蛛丝马迹——保持的习惯、无名指的戒指、讳莫如深的态度、与她经历完全吻合的描述，像散落的拼图碎片，在她脑中疯狂旋转，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图像。
她感到呼吸有些困难，心底像是被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混杂在一起，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巨大的震动。
任悦内心的波澜还来不及平息，聚会就到了尾声。
大家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也不知道话题落到了哪里。最后周经理适时地站起身，举杯作为结束。这场让任悦心绪不宁的宴会，终于在温馨和谐的氛围中落下了帷幕。
离席时，众人微醺的谈笑和寻找代驾的热闹，无法不让任悦想起那个不欢而散的夜晚。
她上了车，看见窗外的霓虹灯像流萤般划过。她知道自己该去张阿姨家接女儿了，可脑海中却不断回响着今晚听到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
那些关于"罗太太"的猜测烙在她的心上。她既害怕知道答案，又忍不住去想——如果那个从未露面的罗太太，真的就是曾经的自己……
这个念头让她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即使心中有万千疑问，她也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去问。不仅因为那句“好聚好散”，更因为那份深植于心的负罪感，让她觉得自己早已失去了过问他生活的资格。
第39章 影子
任悦下了车后，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坐在长椅上，任由夜晚的寂静将自己包裹。街边的路灯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如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天气转暖了，任悦发现。
和他重逢的时候，也是类似的天气。
任悦已经习惯性的将关于他的一切疑问深埋心底。她似乎希望这一切成为无法言说的秘密，因为这样才能继续维持她选择的生活。
赎罪就像是任悦余生的宿命，她做了决定后就无法回头了。
她试图通过查看聚餐时没空回复的手机信息，来转移注意力。屏幕的光亮刺破了夜的沉寂，也照见了另一个现实的烦恼——钢琴老师发来的信息静静地躺在那里。
任悦在夜色中眼神空洞，感觉生活的难题总是一个接着一个，从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老师说，祎祎最近上课有些力不从心，很容易因为一些技巧难点就闹脾气，拒绝继续练习。
任悦自己也注意到了，女儿近来对练琴似乎提不起劲，每次要去上课或者下课回来，那小脸上都少了往日的雀跃。
她原以为这只是四岁孩子常有的情绪波动，不愿过分催促，毕竟音乐启蒙重在感受与兴趣。可如今老师正式提出了问题，她便不能再视而不见。
任悦为自己的调试时间按下暂停键，她深吸一口气，将晚宴的纷乱思绪强行压下。
此刻，她只是一个需要去接女儿回家的母亲。
她带着温柔的笑脸走进小区，电梯缓缓上行时，给张阿姨发了消息。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张阿姨家的大门已经敞开，暖黄的灯光流泻出来。祎祎正低着头在穿鞋，小小的背影透着股闷闷不乐。
张阿姨热情地招呼着，努力让气氛轻松些。任悦嘴上应着，目光却无法从女儿身上移开——她敏锐地察觉到，祎祎脸上似乎带着未干的泪痕。
张阿姨捕捉到任悦微蹙的眉头，凑近些压低声音：“今天祎祎回来情绪就不好，一个人坐着，问她怎么了也不说，小嘴巴撅得能挂油瓶了。”张阿姨看了一眼房里的自家孙女：“熙熙弹尤克里里逗祎祎，她都提不起兴趣，看着怪心疼的。你回去好好哄哄。”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阿姨。”任悦的心，瞬间被这新的状况搅得更乱了。
牵着女儿微凉的小手走进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异常安静。任悦蹲下身，平视着女儿：“我们祎祎今天好像有点不开心，可以告诉妈妈为什么吗？”
她希望女儿是真心享受音乐，如果这份快乐已经不在了，她愿意做出调整。
祎祎低着头，用鞋子蹭着地面，声音小小的，带着委屈：“…不想学钢琴了。”
任悦轻轻擦去她小脸上的泪痕：“祎祎今天被小音符打败了，是不是？”
祎祎用力点头，委屈得不得了：“它…它们不听话！我怎么都弹不对…不好听了…”她表达得断断续续，但任悦感觉到女儿的眼眶下一秒就要蓄满眼泪了。
是挫败感击退了初学的热情。
看着女儿那副倔强又懊恼的模样，任悦一时不知该如何引导。
她自己从小练琴，几乎是自律的典范，从未因为畏难而让家长操心过。
任悦把女儿抱起来，轻拍她的背，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原来是这样啊。”
她凝视着祎祎的眉眼，那微微蹙起的小眉头，那专注时紧抿的唇线，真的是和那个她绕不开的人特别相似
她原本想将晚餐聚会上的震动埋藏在心底，可此刻却无奈地发现，他的影子，早已通过血脉，深深烙印在她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无声，也无处不在。
“妈妈小时候，也经常被小音符打败呢。”
祎祎眨着湿漉漉的大眼睛，有些不信。
“真的。”任悦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女儿的额头，“妈妈那时候觉得，它们就像一群调皮的小朋友，故意在琴键上跑来跑去，不让我抓住。妈妈也生气得不想弹了。”
“那妈妈怎么办？”
“后来我发现了一个秘密。”任悦抱着女儿走出电梯，声音温柔，“这些小朋友呀，不是坏孩子，只是有点害羞。如果我们因为一次抓不住他们就生气走掉，就永远抓不住他们了。”任悦的声音很温柔，打开家门时也没有打乱说话的节奏。
门开了，玄关的暖灯照在两人的脸上，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祎祎的情绪也变得柔软，任悦继续说道：“但如果我们每天都找他们玩，了解他们的脾气，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十次……它们就会慢慢记住你的手指，变得听话起来。这个过程，就叫‘练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