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佣人陪着怀有身孕的太太先去休息,郑昊辰也自个儿去玩具房玩了起来。工人在厨房收拾着碗盘,罗翊琛则和郑祁安移步客厅,一边品着上好的武夷山大红袍,一边闲聊。
郑祁安说起,妻子这一胎怀得不太安稳,近期有些妊娠高血压的迹象,医生叮嘱需要密切观察,可能比预产期提前生产,因此必须频繁复诊,随时准备入院。
“最近,真的有点疏忽了辰辰。”他说这话时,目光飘向玩具房里那个正安静搭着乐高的身影,语气里带着歉疚,说道:“有点对不起他。”
“他会理解的。”罗翊琛虽不确定那孩子真实的想法,但仍想宽慰眼前这位一个蜡烛两头烧的朋友,语气轻松地补充道:“刚刚在车上他还问,什么时候能看到妹妹呢。”
“哎呀,”郑祁安的表情明显舒缓下来,“他最近确实总念叨这个。”随即又陷入沉思。
“他一定会是个好哥哥的。”罗翊琛肯定地说。
郑祁安“嗯”了一声,似乎想结束这个话题,转而将话头抛向罗翊琛。
“你呢?这次回来S城,什么打算?”他知道罗翊琛是S城人,特意用了“回”字。
“还能干什么,出差,顺便来看看你…”罗翊琛自己说完也觉得这回答有些苍白,又低声接了一句:“我家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
郑祁安确实知道罗翊琛的父母在学生时期就双双过世,但他始终对罗翊琛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心存疑惑。
他总对外宣称妻子在国内,却从未在私人社交平台分享过任何家庭生活的痕迹。
起初郑祁安以为这只是他推脱不必要的应酬所立的人设,但没人能常年戴着假面生活。他这么久未回国,回国后也未见所谓的“妻子”,郑祁安早已猜到了七八分。
“心里有人,怎么不行动呢。”郑祁安甚至跳过了“你心里是不是有人”的疑问,直接单刀直入地肯定道。
罗翊琛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五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可当被人直白地问起,那份被精心掩藏的痛楚还是如潮水般涌来。
罗翊琛的眼眸肉眼可见地黯淡下来,仿佛这句平常的问候在他心头压上了千斤重担,轮到他对郑祁安发出疑问:“要是对方……不想再见我呢?”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他想起最后一次见任悦时,她那双平静得近乎残忍的眼睛,那里曾经盛满对他的爱意,后来却只剩下决绝和疏离。
“你对人做了什么啊?都能到不想见你的地步。”这回答显然超出了郑祁安的认知。他无法想象眼前这个沉稳帅气、可靠有为的朋友能做出什么事,追问道:“她怎么说的?”
罗翊琛努力维持着微笑:“她没有明说,但她希望我们彻底退出彼此的生活。”他忍住喉间的哽咽,低声道:“我们之间的事,很复杂。”
郑祁安感觉再说下去,罗翊琛的眼眶就要红了。如果说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块最柔软、最不愿被触及的角落,他想,对罗翊琛而言,就是这位比父母更为神秘的“心上人”吧。
“她现在……在国内吗?”郑祁安试图打断他逐渐沉沦的思绪,赶紧换了话题。
“应该吧,但我也没有她的消息了。”他深吸一口气,“能回来看看,我已经很满足了。”
那场戛然而止的婚姻对罗翊琛来说,像是陈年的旧伤,平时不碰就不疼,可一旦触及,还是会让人痛得直不起腰。
婚姻幸福稳定的郑祁安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眼前的人,只听他继续说道:“只要她现在,还有未来都是幸福的,我觉得就值得了。”
“你别啊,”郑祁安忍不住打断,“这怎么听都是偶像剧里苦情男二的经典台词!怎么聊着聊着自己还代入剧情了?”他试图用玩笑驱散罗翊琛头上那几朵肉眼可见的乌云,“还真给你演上了!”
“可是,”罗翊琛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就是这么想的。”
他顿了顿,仿佛终于向命运缴械投降:“也只能这么想了。”
第19章 新生
罗翊琛这次来S城主要是为了出差。
他回到了熟悉的办公室,与五年前相比,这里的规模扩大了不少,但熟悉的面孔也越来越少。同事们见到他都恭敬的称一声“罗总”,当时和他并肩作战的同事,如今也已散落在世界的各个角落。
接下来的几天,他陷入了无尽的工作漩涡:上午是与本地团队的战略复盘会,下午通过高清视频系统与欧美分部同步项目进展,傍晚还要与首都的高层进行战略校准会议。
他审阅着冗长的财务模型报告,评估着当前项目的风险条款,在无数个决策点上定案,大脑如同一个高速运转的处理器,精准却冰冷。
一连三天的高强度节奏过后,随着项目阶段性的顺利推进,且跨国协作的同事已进入下班时间,工作终于暂告一段落。罗翊琛和几位高层便让底下的同事提早下班。
下午,几位东道主领导想攒个局,宴请远道而来的罗翊琛。他明白这是必要的礼节,并未推辞。
但当前时间距离开席还尚早,他已连续几日休息不佳,加之预料到饭局免不了喝酒畅谈。罗翊琛提出想先回酒店稍作休整。
几位领导欣然应允,让助理将聚餐地点和时间发给了他。
罗翊琛想赶在晚高峰前返回酒店,于是没有过多寒暄,径直刷卡乘电梯到地下车库取车。这辆低调的奥迪A6L是郑祁安安排给他这几日代步用的。他刚打开车门,便接到了车主的电话。
郑祁安深知他工作时的状态,除落地接风外,这几日都未曾打扰。他向来待人得体、极有分寸,此刻来电必定有些急事。罗翊琛立刻接起。
“翊琛啊,我郑祁安,有事得拜托你。”电话那头的语气是罗翊琛从未听过的忙乱与焦急。
“嗯,怎么了?你说。”尽管心中疑惑,他仍先稳住对方。
“你办公室在衡安路对吧?我知道这很麻烦你,但…我真的…唉…刚医生让我老婆进待产室观察了,情况有点急,两家老人正赶过来。我本来让小欧去托育班接辰辰,但那一路现在堵死了,不知道是事故还是怎么了。眼下我们都走不开,可辰辰不能没人接。弟弟妹妹出生,他肯定想亲眼见到,我实在…”郑祁安语无伦次,但罗翊琛完全理解,若换做是他,恐怕还不如对方冷静。
“如果你工作走不开,能不能也安排其他人帮忙接一下?我和托育班那边打声招呼,他们…”
“你把地点发给我吧,我去接。”罗翊琛看了眼手表,计算着时间——从这里去接上孩子,再送往医院,最后赶去饭局,完全来得及。
“琛,真是谢谢你!之后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郑祁安的语气瞬间由阴转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根据手机地图规划的最佳路线,罗翊琛驱车从公司驶往那所位于静谧林荫道尽头的幼儿园兼托育中心。铁艺大门内是精心修剪的草坪和色彩明快的现代建筑,大型落地窗透出室内温暖的光线,随处可见的安全设施和户外昂贵的进口游乐设备,无声彰显着其“非富即贵”的定位。
幼儿园新来的实习老师齐绚正站在门口,看见一个身着剪裁考究西装、身形挺拔的男人风尘仆仆地走来,心下暗叹:“这就是精英家庭家长的范本吗?不仅没有印象中的啤酒肚和油腻感,完全是行走的职场精英。”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罗翊琛已走到面前。
“接孩子吗?”齐绚下意识地问,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嗯。”他下意识地回答,以为郑祁安已事先沟通好。
“好嘞!”齐绚立刻转身,心想这位肯定是祎祎的家长了,毕竟那小姑娘的妈妈也是气质出众。
不一会儿,她牵着一个小女孩走出来。
祎祎和罗翊琛面面相觑。
对视不过三秒,任澄祎像颗受惊的团子一样猛地背过身去,带着哭腔对老师喊道:“不是我妈妈!”
刚上任的齐绚顿时愣住,她看这男人气质不凡,下意识就联想到可爱的祎祎,难道搞错了?
她试图引导:“妈妈有没有说今天谁来接呀?爸爸或者叔叔?”
“没有!是妈妈来接!”祎祎想起妈妈的叮嘱,说很多坏人会冒充家长来骗小孩,千万不要跟陌生人走,顿时害怕起来。
“啊…这…”齐绚也慌了,下意识想先把孩子带回园内。动作间,祎祎以为老师要把自己交给这个陌生人,急得大哭起来。
“没有!不是…呜呜…没有…没有爸爸!我要妈妈…啊呜呜!”四岁的小祎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憋得通红,场面一度失控。
罗翊琛也惊呆了。他能在谈判桌上冷静应对各种刁难,却对眼前这个哭泣的小女孩束手无策。
“老师,您可能搞错了,我要接的是一个男孩。”他试图挽回局面,但效果甚微。幼儿园门口,站着茫然的他、慌张的老师和嚎啕大哭的小女孩,构成了一幅极其尴尬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