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忆着裴时与给她画的城门结构图,溪州城门由两扇包铁木门组成,重达千斤,以绞盘开合,她只需要拔出绞车轴心的止逆铁销,使绞盘失去锁定,便可以打开城门。
她仰头望向城楼,玄铁绞盘在月夜下泛着冷光,对,就是那儿。
她贴着墙根攀上城楼,见城外黑压压,城内一角却灯火通明,心中默念:裴时与,你此时一定要候在城外,我是真的将自己的性命交到你手中了。
她猫着腰,放轻脚步,从城楼守卫背后溜过,直到靠近绞盘,她无暇顾及自己那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脏,拔出匕首,刀尖探入绞盘锈蚀的孔隙,一寸一寸摸索着。
“沈疏香,轴销左三寸,逆齿而脱,你可记住了?”
时间缓慢流逝,离子时越来越近。
“这计划太过冒险,差一毫一厘都不行,你这是拿自己的命在赌。”
城中的吵嚷声越来越大,已经蔓延到了城门处,引起了城楼守卫的注意。
“我定会护你平安。”
临近约定时间,沈疏香终于摸到了正确位置,她深吸一口气,压上全身重量,“咔嗒”一声,销齿脱扣。
铰链轰然坍落,城门洞开,发出巨大响声,无垠黑夜之中,恍若野兽怒吼。
“谁在哪!”注意到绞盘处动静的守卫转身搜索,话音刚落,顷刻便有数支箭矢破空而来,城楼守卫瞬间毙命。
刚刚好,刚刚好,刚刚好……
溪州城外骤然出现点点火光,无边无际。
直到听见马蹄踏入城门,沈疏香才回过神来,拔腿跑下城楼,急切地寻找着裴时与,她得立即告诉他沈以宁被关的位置。
可马蹄哒哒声,铁甲碰撞声,士兵嘶吼声,无一不盖过了她的呼喊,微弱月光下,她只觉眼前涌入的军队中每个人都一模一样,她根本辨不清哪个是裴时与。
这下可糟了,大军进城的事没多长时间定会被王齐察觉,他若一时气急,杀了沈以宁可如何是好。
沈疏香转身踉跄奔向城中,不管了,她得在王齐发觉大军进城之前找到沈以宁。
溪州城全景图在她脑海中逐渐显现,将军府就在医馆往北过三条街。
为了拖延时间,这一路上她但凡经过无人处,便要放一把火,把城中搅得更乱些,她必须得让王齐顾此失彼。
可不巧的是,城中路线本就是她临时记忆溪州城布局图而来,并不十分牢靠,加之放火分心,她竟无意间拐入一条不知名的小巷,彻底迷路了。
眼看着时间不断流逝,她却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老天爷不再眷顾她了么?
她无力地靠着墙,缓慢挪步,偏生此刻觉着体内那股燥热又涌了上来,她心烦意乱地扯着衣领,又骂了两句姓徐的。
她靠着墙根坐下,眼眶中蓄满了泪水,视线渐渐模糊。
明明就差一点。
尤其今夜弦月当空,月光微弱,她看不清路,找不到人,抬手擦了把眼角将要渗出的泪,更是将刚才绞盘上的油脂糊了满脸。
她真是累极了,困极了,难受极了,委屈极了!
她挽不了狂澜,也扶不了大厦!
忽有晚风,吹落一片树叶,绿油油的叶子飘飘然落入她的掌心。
她捧着树叶抬头,见远处黑影绰绰,仔细辨认竟是一颗参天古树,她清楚西南有秋天,却并不是落叶时节。
那棵树粗壮高大,垂着密密麻麻的红绸带。
沈疏香起身走近,挽起袖子,迅速爬上了树顶,城中景色瞬间一览无余。
好容易找到了心心念念要去的地方,不料一个转头,竟见一旁屋舍院落中摆着数十架她从未见过的巨型弩机。
那弩机上架的不是箭,而是长矛,铁质箭头泛着寒光。
沈疏香心中一惊,这种利器,怕是能直接穿透墙壁,更不必说对人造成的伤害……
可之前没见王齐用过,难道这是王齐从相州调来的新兵器?若是此番让王齐逃走,他肯定会派人将这弩机一起运走,到时候再在战场相遇,裴时与他们可是无力抵挡的。
沈疏香重新掏出火折子,这怎么不算因祸得福?迷路后竟让她阴差阳错撞见了溪州的军械库。
可她竟有些不忍,新式兵器不同于粮草,他们也很需要,若是一把火烧成灰,连参考仿制的机会都没有了。
大军终究要攻向相州的,他们不能到那个时候再手足无措,现在就得开始谋划着。
沈疏香又默默熄灭了火折子,跑向将军府,谁让她一直是个赌徒,只要抓到王齐,只要找到裴时与,他们就能拥有这批兵器。
认清道路后,沈疏香很快就到了将军府,一路上人来人往,混乱不堪,除了救火的,还有四处逃命的。
将军府大门半开着,里面黑幽幽的,一个侍卫也无。沈疏香想着,眼下城中大乱,王齐肯定是带兵出去了,但刚刚经历过被姓徐的下药的事,她多了几分谨慎,沿着院墙绕到了将军府的后门。
后门虚掩着,她将匕首挡在胸前,悄悄摸了进去。
不料刚一进门就被脚下的不知名物体绊了个趔趄,她压下喉间的惊呼,俯下身子凑近观察。
“啊!”
竟是一具鲜血淋漓的尸体!她紧闭双眼,小心翼翼地抬腿,想要迈过这具横在院中的尸体。
“对不住……无意冒犯……我只是来救人的……无意冒犯……”
被吓了一跳的她胡乱念叨着,后颈突然传来剧痛,一只铁钳般的手掌扼住她的咽喉,将她抵在墙上。
那人满身是血,左臂伤口深可见骨,腹部更是血肉模糊,他充血的眼珠几乎要迸出眼眶:“你是奸细!”
原来那人没死,沈疏香不住地摇头,硬生生挤出两行泪。
“是你放敌军入城的……”
那人立马掐得更紧了些,她徒劳地抓挠着对方手腕,连演戏的力气都没了。
眼前开始发黑,耳畔出现轰鸣声,喉咙像被塞入烧红的铁块,她意识逐渐涣散,真的要死在这里了么,她还没有救出沈以宁……
“沈疏香!”
掐着她脖子的手骤然一松,她如断线纸鸢般滑落在地,剧烈地咳嗽着,喉间血腥味弥漫。
“你不要命了?”裴时与一把将她圈进怀里,另一只手还提着滴血的剑,那个掐她的人已经昏死在一旁。
裴时与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一个人来这里……”铠甲上未干的血蹭了她一脸。
“裴时与……”
这一夜的委屈担忧害怕得到释放,她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
【作者有话说】
城门结构是看了一些资料后瞎编的,完全没有任何机械原理,请大家千万不要细究
第44章 九月初四
◎你抱着我好不好◎
“我在城门没找到你,”哭声中混着埋怨,“那么多人我怎么能分清哪个是你……谁让你来得这样晚,我差点要被他掐死了……”
“是我的错。”裴时与抚着她的发丝,低声应道。
开城门的巨大响声势必会引起守卫的注意,所以在沈疏香开门之前,他已令弓箭手瞄准了城楼上的守卫。
这些弓箭手都是他精挑细选的,箭无虚发,同时还安排了富余人手。
饶是如此,他还是紧张不安,这开城门的里应外合之计需要极其精准的时间把控,他若是晚了一分,沈疏香就可能成为刀下亡魂。
大军进城后,他迅速登上城楼,却只见到一地的守卫尸体,以及绞盘处飘扬的一片衣料。
放眼望去,城中混乱嘈杂,哪里还有那个白色身影?
他只得下令按照原定计划控制城中要害处,同时带了一队人马前往将军府捉拿王齐,他想着只要拿下溪州城,沈疏香自然会无虞。
不想途中经历多次叛军抵抗,等他到达将军府后,映入眼帘的竟是沈疏香被人钳住脖子按在墙上的模样。
等怀中人的哭声渐渐止住后,裴时与开口说道:“眼下城中混乱,我派人送你出城。”
他十分清楚拿下溪州城就在今夜,不容有失,且城中危机四伏,他还要统兵作战,无法保护沈疏香。
他伸手去推,却不料沈疏香环着他腰的手更紧了些,他竟然,推不动她……
面对沈疏香一反常态的举动,他心中不安:“可是出什么事了……”
沈疏香整个人趴在裴时与怀中,声音绵软:“裴时与,我好难受……你抱着我好不好……”
她已被体内异样的感觉折磨了一夜。
那药使她浑身发烫发软,裸露在外的肌肤也比往常更敏感,轻微接触便使她遍体酥麻。
可她今夜要烧医馆,要开城门,要救沈以宁,她一直在用神智抵抗着身体最本能的反应,她强迫自己忽略这股燥热。
然而裴时与拥她入怀,驱散了她这一夜的惊惧慌乱无助,她觉得很安心很舒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