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这个伤兵的刀伤不算太严重,不然凭张医师的严厉劲,能给她骂半个时辰不带重样。
这样的感觉好生熟悉,使她莫名想起了竹然夫子,或许老头子都是这样?
“沈疏香,这是治风寒的药,你今日可是没睡醒?内服药和外用药都能搞混?”
沈疏香连忙又去药架子上拿了绿瓶子的清创药来,蹲在张医师身边,愁眉苦脸道:“张医师,我今日不知怎地,总是心神不宁的。”
张医师瞥她一眼,手上清理伤口的动作未停:“这不是常事么?每当裴将军攻城的时候,你就开始犯糊涂了,前天让你把裹伤布剪开,你把伤兵的衣服都剪了,这些你都忘了?”
沈疏香被说得羞窘。
“拿几块干净布条来。”
张医师动作十分利索,三下五除二就将伤口包扎好了,见沈疏香仍蹲在一旁发愣,说道:“你和裴将军真是心有灵犀,今夜忙完之后你就去看看裴将军可有受伤。”
在医棚内的伤兵发出一阵哄笑。
沈疏香急忙解释:“今日和之前不同,之前最多是担心,可今日……很不安。”
她说得认真,张医师见此也不再开她玩笑:“这攻城两天一次,士兵伤亡也不算严重,你须得放宽心。”
从驻扎在溪州城外后,不间断的攻城计划就开始了,基本上两三天一次,没有投入太多的兵力,也没有太多的伤亡,双方你来我往,更像是彼此试探。
“这次不一样……”
在满堂的笑声之中,出现了一句微弱的反驳。
沈疏香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发现是张医师刚才治伤的那个士兵,他并未离开,拿着药站在医棚门口,神色颇有些哀伤。
她发觉哀伤的情绪会传染:“不一样……是什么意思?”
他缓缓说道:“今日这一战,不是之前的小打小闹,是决战,裴将军说胜负就在今日揭晓。”
医棚内瞬间安静,沈疏香听到自己慌乱的心跳声。
决战……为何他们都不告诉她?
手上的药罐滚落一地,她当下就要冲出医棚,却被远处的惊叫逼退。
“医师!医师!救命!救命!医师呢!医师呢!”
医棚外的高声怒吼几乎震聋沈疏香的耳朵。
一堆人抬着舁床闯进来,为首的那人沈疏香认识,是裴时与的副将,他着急地喊道:“医师呢!快来救人!”
那堆人立马让开一条道容张医师进去。
沈疏香站在原地有些不敢动,这样大的阵仗……她伸手扶着一旁的药架,眼看就要落下泪来。
“裴将军。”
此起彼伏的声音令她惶然抬头,她所担心的那个人正站在医棚门口,浑身是血,满眼忧虑,看着她轻唤了一声:“疏香……”
还好,受伤的不是他……沈疏香的心跳平静了些。
可忽然间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什么人受伤能让裴时与亲自来看?
血液瞬间冲上脑海,使她无法思考,她快步冲过去,用力扒开人群挤了进去,她掐着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颤巍巍地睁眼,入目是金色的铠甲。
她又松了口气,还好,不是沈以宁。
视线缓慢上移,是一张清俊绝伦的脸,沈疏香一惊,受伤的是谢知凌?
第39章 九月初二
◎是个白面小兵◎
谢知凌很快被转移到了一处安静的营帐中,慌乱拥挤的人群散去,沈疏香才看清谢知凌左肩中了一箭。
谢知凌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如纸,双眼紧闭,额头冷汗不停,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说些什么。
沈疏香瞧着心里发虚,不由得退了两步,正好被身后的裴时与托住站稳,浓重的血腥味传来,她瞬间清醒,按下喉间的不适,开口问道:“张医师,殿下的伤口并没有靠近心脏,按理来说,不应该昏迷不醒。”
“可我看殿下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不像是中箭导致的……”
张医师闻言连忙停下了诊脉的动作,拿起一旁的剪刀剪开了谢知凌伤口处的衣物,惊呼出声:“这箭头……喂了毒药!”
因刚才有衣物挡着,明面上只能看出是中箭,而当去除衣物后,可以明显地看出伤口处正不断渗出黑色的血液。
“什么!”
沈疏香清楚感觉到裴时与握着她胳膊的手一紧,急切问道:“是什么毒?可有解药?”
“之前军中从未发生过中毒之事,殿下应该是第一个……”张医师摇头叹道:“所以目前还不能知道是什么毒,解药更无从谈起。”
“还是先拔箭止血吧,裴将军,还请你帮忙按着殿下。”
裴时与应声上前,用力按着谢知凌的双肩,张医师准备好布条、止血药,便挽起袖子准备拔箭。
沈疏香急忙背过身去,按伤兵这事之前一直是她来干的。
每当遇见有士兵身中王齐的倒钩箭,张医师便喊她过去按伤兵,防止他们因痛苦而扭动。
所以她直面过无数次伤兵扭曲的脸孔,凄厉的尖叫。
那倒钩箭拔出时连皮带肉,伤口处像一朵烂掉的花,碎肉鲜血混杂。
她第一次被溅了一脸的血,温热粘稠的血覆在她的脸上,令她忍不住干呕。
张医师直骂她不中用,看着比伤兵还害怕,怎么治伤救人?
她无力反驳,本以为这种场面见多了就会习惯,没想到每一次都和第一次一样,她按着伤兵的手比伤兵抖得还厉害。
张医师有意练她胆子,此后不管是拔箭还是缝合,都让她在一旁看着,沈疏香被折磨得一脸苦相。
不知怎地,张医师这次为谢知凌拔箭竟没叫她,她迅速背身站远了些。
就在她闭眼为谢知凌祈祷时,营帐的帘子忽的被人掀开,沈以宁浑身是血地冲了进来,阿叶紧随其后。
沈疏香下意识抬手拦住她,喊道:“沈以宁,别过去!” 可以她的力气怎么拦得住沈以宁,三两下就被推开。
不过片刻,拔箭的闷响传来,沈疏香心头一颤,羽箭离开身体和刺入身体的声音是一样的。
沈以宁不安的声音响起:“医师,那他现在,是不是没事了?”
见张医师支支吾吾,沈以宁急了,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说!”
若说沈疏香最怕的是看到伤员的痛苦,那张医师最怕的就是面对伤员亲属的崩溃。
“殿下这是……中毒了。不知道是什么毒,也无计可施……”
沈疏香眼疾手快地扶住了瘫倒的沈以宁,她嗅到沈以宁身上有比裴时与还重的血腥味。
“怎么会这样,疏香……都怪我……”沈以宁伏在她怀里崩溃大哭,“中箭的本该是我……”
她胸前的衣衫被沈以宁的泪水浸湿,这王齐果真是奸诈鼠辈,竟然在箭头上喂毒……沈疏香的目光扫过一旁扔着的倒钩箭,突然想到了什么。
“肯定有解药的,怎么会有毒药没有解药呢?”
这话听着比绕口令还绕口令,见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她吸引,她接着说道:“既然是王齐给箭头上的毒,那他的军队里一定有这毒的解药。”
她抬头望向裴时与,问出那个关键的问题:“裴时与,这一战,我们是胜了还是败了?”
若是胜了,这解药拿到手轻而易举,若是败了,不仅拿不到解药,还会……谢知凌对沈疏香来说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所以她能轻易想到,如果在平叛途中太子殿下中毒身亡,怕是他们都不能活。
裴时与显然清楚这一层,此刻他脸色是从未有过的憔悴,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败了。”
这也算意料中的答案,毕竟谢知凌中箭,就已经预示了此战的结局。
“不,没有败,”一旁立着的阿叶突然出声:“是平局。”
今日这一战不是心血来潮,而是他们经过多次的试探之后,了解了对方的兵力、武器、部署、用兵手段等所有情况,用心安排作战计划,认真挑选的决战时机。
可以说集齐了天时地利人和。
战况也确实如他们所料,众人士气高涨,推进极快,估计着在今日傍晚就可以拿下溪州城,不想中途发生变故。
谢知凌替沈以宁挡了一箭,这也是此战的转折点。
见太子中箭,众人乱作一团,沈以宁更是哭红了眼,还是裴时与及时赶到,封锁谢知凌中箭的消息,匆匆收兵,赶忙带着他回营地医治。
军心大乱,本该是胜局,却整出了狼狈退兵的感觉。
“我们没有赢,他们也没有赢。王齐的队伍损失惨重,只不过是暂时守住了溪州城而已,拿下溪州只是时间问题。”
谢知凌的脸毫无血色,不住地颤抖,冷汗把身下铺着的单子都浸出个人形。
阿叶攥紧了剑柄:“是我保护殿下不力……”猛得拔出剑,便要自杀谢罪。
他们都知道,谢知凌等不到成功拿下溪州城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