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突然沉默,再说话之时声音恢复了病重之人的无力:“退下罢,太子妃的事,让太后为你下旨吧。”
过了许久,谢知凌才冷声答道:“儿臣告退。”
待谢知凌离开后,老皇帝的目光紧盯着殿门方向:“阿然,你说太子是否有不臣之心?”
老皇帝身体一直不大好,可自从几年前缠绵病榻后就变得多疑又古怪,对曾经看中的谢知凌也总是怀着防备心。
这一问惊得侍奉多年的阿然将腰弯得更低,应声道:“太子殿下由陛下一手培养,陛下是最了解的。”
却不料老皇帝一声轻哼:“我养大的孩子,看着却越来越像我那死了十几年的弟弟!”
老皇帝突然轻笑起来,那笑声却使在场宫人出了一身冷汗。
“你瞧他今日尝药的模样,多孝顺……像极了当年跪着侍奉先帝的庆成王!”
“传旨!让长元道长多炼些丹药!”
宫人轻跑的脚步声过后,永宁殿又重归寂静,只有偶尔的几声轻咳。
谢知凌从殿中出来时,天空飘起了小雨,阿叶上前为他撑伞,却被他一把推开。
绵绵雨丝落在他的脸上,竟如针扎般疼痛。
迎面跑来一个少年,笑声划开雨幕:“下雨了大哥怎么不撑伞?”说着将伞塞入他的手里,锦靴踏过洼地溅起一片水珠:“大哥且等等我,我先去请安。”
谢知凌摩挲着伞柄,侧头问一旁的宫人:“映淮常来永宁殿么?”
宫人回到:“回太子殿下,五殿下日日都来,风雨无阻。”
喉间忽而漫上苦意,曾几何时,他也如谢映淮一般。
以为在天家威严背后,藏着的是父子温情。
只是如今,父亲将他看作敌人。
雨势渐大,雨声嘈杂,永宁殿内却传来难得一闻的帝王笑声。
“回去罢,改日再来给陛下请安。”
【作者有话说】
沈疏香:在牢房里,有老鼠啃你的脚指甲,蟑螂啃你的手指甲……
刘老板:不要啊![化了][化了]
第26章 五月初十
◎年年如意,岁岁合欢◎
“这舞还真是别致。”裴时与轻拽沈疏香的衣袖,却发现沈疏香出神地盯着大殿中央的沈以宁,仿佛入定了一般。
他们二人今日扮作陈流徵的侍从,跟随陈流徵一起入宫,此刻他们站在陈流徵身后,隐在了人群中。
不同于以往的飘逸长裙,大殿中央的几个少女身着劲装,拿着各式兵器,伴随着激昂鼓点,变换不同的阵型。
忽然鼓声变奏,一柄长剑破空而出,沈以宁身姿如蝶,剑尖寒芒在刹那间化作万点银星。
沈疏香喃喃道:“没想到沈以宁还会武功……”话音未落就被鼓声吞没。
她竟不知娘亲会武功,而这并不是因为东庄村太安全而导致娘亲无处施展身手。
她们孤儿寡母住着,不可避免地会有流氓醉汉聚集在门口,更有甚者会上手将破旧木门撞得哐当作响。
可那时娘亲只是用重物抵着门,将她抱在怀里,一言不发,昏黄的烛光直亮一整个长夜。
明明凭此时沈以宁的身手,几招就能让他们跪下求饶。
裴时与凑近她耳畔说道:“这算什么?她箭术才是一绝,当日在朔州军营中时,百步外的铜钱孔她都能轻而易举地射中。”
见沈疏香吃惊得咬住下唇,裴时与压低声音说道:“毕竟她是武将的孩子,自然要会点武功了。不过沈以宁的箭术天赋,可是百年难遇,军中能超过她的人不过寥寥。”
沈疏香低头回味着裴时与所说的“百年难遇”,感觉脑袋变成了一团乱麻,记忆里那个只拿过菜刀的妇人与眼前长剑飞舞的女子重合又分离,最后渐渐模糊成一团。
是了,怪不得娘亲会在她拿弹弓射偏麻雀的时候骂她笨……
可她转身让娘亲示范时,娘亲却只扔给她一句“笨就多练”,便继续闭着眼睛晒太阳了。
娘亲从来没有展现过她的武艺。
一曲终了,纷乱的思绪被众人的掌声打断。
太后抚掌大笑:“这舞排得新奇,以宁的剑更是舞出了金戈铁马的气势,一看便知下了不少功夫。”
沈以宁收剑行礼,恭敬回道:“太后谬赞。臣女不敢居功,这舞是熙和郡主翻找古书所编排,若没有郡主,也就没有今日的《破阵乐》了。”
“原来是朝绮,她一向是最有主意的,”太后目光扫过下首空着的座位,问道:“朝绮今日怎么没来?”
谢知凌执杯的手顿了顿:“她前些日子受了凉,医师说最好静养。”
太后面上不禁浮现担忧之色:“这孩子生了病也不同哀家说。“转头对随侍宫人道:”采灵,你快去取清热丸送去重明阁,朝绮没事哀家才能放心呢。”
话音刚落陈流徵便呛了酒,立在她身后的沈疏香听到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冷哼,看来流徵姐姐和那熙和郡主不大对付?
一旁传来宫人的窃窃私语,一字不落地钻入她的耳朵。
“看来这沈家小姐真的要入主东宫了。”
“太后连旨意都拟好了,说不定待会就要颁旨呢!”
“我还以为太子妃会选……”
“她可是太子殿下亲自选的,你再说这种话小心挨板子。”
沈疏香抬头便见沈以宁被安排在了太后身边,因着相隔太远,沈疏香听不清太后拉着沈以宁的手在说些什么,只望见了太后满眼的笑意和沈以宁微红的脸颊,远看倒真是祖孙亲昵的场景。
宴会过半,陈流徵已醉眼朦胧地支着额角,沈疏香上前为她添茶,抬头瞥见沈以宁离开了大殿,便借口拿醒酒茶快步跟了出去。她有些话想和沈以宁说,当然是比要同谢知凌说的话温和许多。
却见有一身影先她一步握住了沈以宁的手。
这谁啊,怎么又抢在她前面了?
她有些气愤的撸起袖子,想要直接上前拆开两人,不料被裴时与抓住手腕:“你疯了,你也不看看那是谁!”
月光之下,长身玉立,不是谢知凌还能是谁?
“咱们可是混进宫里来的,不宜声张。”
确实,万一闹出动静来,吸引了别人,到时候身份被揭穿,倒霉的可是流徵姐姐。
先跟着吧,她相信沈以宁总有落单的时候。
远处两人慢悠悠走着,身后两人静悄悄跟着。
过了许久,前方两道身影在一棵大树前停下。那是一株约有两人合抱粗的合欢树,如今正好赶上花期。树影婆娑间,粉白相间的绒花缀满枝头,远望似天神遗落人间的烟霞。
夏夜暖风轻拂,伴着合欢甜香,熏得人心神欲醉。
沈以宁借着皎洁月光仰望满树的合欢花,掌心忽而被塞入了一团温软,她低头看去,一朵并蒂绒花在她手心绽开。
谢知凌嗓音低沉,目光灼灼:“愿如此花,年年如意,岁岁合欢。”
沈疏香藏一旁的草丛中,她看着谢知凌为沈以宁拂去肩头落花的模样,那些准备好要说的话全部哽在了喉头。
她怕深宫无情,她怕帝王无意。
她读了那样多的宫廷史书,也听了那样多的野史秘闻,她一向认为,相比闻所未闻的帝王情意,更多的是权力交锋下的枯骨和史册里无名的尘土。
愿如此花,年年如意,岁岁合欢……
这句话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在她心里翻起惊涛骇浪,这是太子殿下的真心吗?
她用手肘轻推蹲在她身边的裴时与,悄声问道:“你说,我和谢知凌像不像?”
“啊?”正偷看得津津有味的裴时与猝不及防被推了个趔趄,随口说道:“他是男子,你是女子,哪里……”
裴时与转头望见少女眸中的水光,慌乱改口:“太子殿下杀伐决断,你也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这点还是挺像的。”
“谁问你这个!”沈疏香转头猛得凑近,伸手指着自己的脸颊:“我是问,我和他容貌可有相似之处?看骨相,看轮廓……”
杏山俏的香味混着合欢甜香瞬间扑向裴时与,沈疏香的睫毛几乎擦过他的脸,月色如纱,照得沈疏香眼睛亮得惊人,倒映出他呆滞的神情。
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
直到沈疏香伸手戳了戳他右臂: “姓裴的,问你话呢,我和他,到底像不像?”
裴时与望着近在咫尺的杏眼,不禁道:“你是和沈以宁有点像……”
这是一双和沈以宁一般无二的眼睛,如果不是他和沈以宁一起长大,他真的会以为沈疏香和沈以宁有血缘关系。
可当沈疏香眉头紧蹙时,那点与沈以宁相似的温软神情便全数褪去,此时细看那双眸子,有如寒潭映雪。凝望旁人时,莫名有种疏离感,倒显出七分无情。
“你别蹙眉……”
这样一副与沈以宁有三四分相似的五官,竟有和谢知凌如出一辙的凌厉棱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