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的,京城的公子小姐都是风雅之人,名家的画稿当做包装一直都被他们热捧。我看疏香你的字,一点都不逊于那些书法大师。”
“真的吗?”沈疏香的字被人夸过,也被人贬过,说她的字和她的诗一样,都是冷冰冰的,空洞的,没有一丝感情,美则美矣,但距离书法大师还有很远的距离。
就像,一朵没有香味的花。
这些评价曾使她丧气了许久。
就像是你引以为傲的唯一拿的出手的天赋,被人轻轻一笑,吐出一句:“不过是些小孩子玩意儿。”
但如今胭脂香味缠缠绕绕覆在她的字稿上。
溢美之辞也好,贬损之语也罢,听听就好了,何必入心?
“很特别的想法,我们要引起贵人的注意……”沈疏香拿起笔在空白的纸上写下了几句话:妆罢立春风,一笑千金少。
“附庸风雅就要做到底。”胭脂小巧,外包装容纳不了太长的诗句,只能选取一句短小的诗。
相比于制作与众不同的胭脂,更难的是怎么让贵人看到它们。
贵人要么是有自己专门的采买渠道,要么也只会去一些同娇颜阁一样地位的大店面,至于直接上门,估计连贵人的影子还没看到就被打出来了。
现下亟需寻找到一个能接触京城贵人的方法。
沈疏香突然想到了什么,拿着笔的手在空中乱挥,月白的衣裙被溅上墨汁也毫不在意。
“京城不仅流行风雅诗文,还流行做善事。”
妙安疑惑地接过她手中的笔,防止她将墨汁甩得更多。
“京城但凡有实力的人家都会开善堂,那是平民百姓唯一能直接接触到达官贵人的地方。我们可以将胭脂送一些给善堂,这样那些世家小姐便有可能会看到我们的胭脂。”
“京中善堂颇多,我们不能都送,我们要挑选那些小姐来得勤快的,善堂中女人小孩更多的。”
妙安噙着笑摇头:“亏你想得出来,给穷人送胭脂,连饭都吃不饱,要什么胭脂?”
“他们确实不会买胭脂,但只要送了,就一定会要。”
沈疏香拿起桌子上的一盒杏山俏,粉质细腻,香气馥郁,其在昏暗烛光之下依然闪耀着动人的光泽。
她的指甲在胭脂盒上留下月牙似的印痕,眼中透出珍物被深藏的不甘:“若不是刘老板做得太过,我也不会想出这样可笑的办法。”
她清楚做事最怕的就是瞻前顾后,她应该放下这些担忧,先做了再说。
这条路不是坦途,她不能畏首畏尾。
“不如明日我们依旧兵分两路,我去善堂,你去碧云街。”
妙安笑着点头:“好,事已至此,总要先试了再说。”随后去衣箱里拿了一件干净的衣裙:“疏香,不介意的话就先换上我的衣服吧。”
沈疏香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衣服,脸颊倏忽红了,裙摆沾了胭脂,袖口沾了胭脂,胸口沾了墨点,清雅白衣倒变得五颜六色了。
“谢谢妙安姐!”
她接着换衣服的机会问出了下午所思考的那个问题:“妙安姐,你的身上好香啊,但好像不是你的胭脂味。”
妙安抬手闻了闻衣袖,答道:“是刘老板店里的脂粉香,他的脂粉,一旦沾上了,就甩不掉。应该是昨日在他店里和他争论时沾上的的。”
原来是刘老板店里的香味,这么说,裴时与也去过娇颜阁了?
沈疏香还想询问更多,但打听别人家私这件事,终归是不礼貌的,而且现在妙安正为胭脂生意烦心,她也不想打扰她更多。
等过几日,胭脂生意走上正轨之后,再说吧。
……
之后一连几日,沈疏香和妙安都循着兵分两路的计划行事。
一边沈疏香去善堂碰运气,另一边妙安继续去碧云街寻找是否有脱离刘老板掌控的商家。
至于两人的进度,都不容乐观。
妙安屡屡碰壁,连夜晚做胭脂也快没了动力。
沈疏香把胭脂香粉送去挑选好的善堂时,有不少人会欢喜地拿过胭脂,但更多人是无动于衷,她越来越觉得用这样的方法接触达官贵人太过荒谬。
更何况这样的方法每日要消耗掉许多的胭脂,她们的财力已然快撑不下去了。
“要是我也有个大靠山,第一件事就是先把刘老板那个小人处理掉……”
沈疏香用力地舂着花瓣,她将接连失败的怨气全部发泄于此,“哐哐”的声音听着像要把石钵砸个窟窿。
妙安的嘴角挂着微笑,喉咙里却发出一声无助的叹息。
沈疏香的动作渐渐变小,直到完全停止。谁不想走轻松的路呢?可是谁又有那个运气去走呢?
粪饼生意被大家发现有利可图之后,不少人仗着背后势力挤了进来,娘亲也曾有过几夜这样的叹息,曾经沈疏香以为这是娘亲不满的发泄,可是现在她想到另一重意味。
那时候的娘亲会不会是忆起了她作为将军独女的过去?
“疏香,你怎么了?”妙安伸手在她眼前晃晃,眼中满是担忧:“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经常走神和流泪?”
“啊?”被冷不丁打断,沈疏香有些发愣,过后迅速拿起石杵,然而过了许久,握在手里的石杵也没有下落。
她确实经常会由眼前事而想到从前事,这种混乱感和交叠感使她心力交瘁。
“妙安姐,如果你知道一个人的将来会朝着不好的方向走,那你会怎么办呢?”她太久无人抒发,这样的话对妙安姐说说也无妨吧?
“疏香姐姐,你是仙姑吗?怎么会知道别人将来的事情呢?莫不是在杞人忧天?”念一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抢先接了沈疏香的话。
“你连杞人忧天都会用了?”沈疏香轻抚他的头,故作神秘说道:“悄悄告诉你吧,其实我是十八年后来的人,真的是仙姑呢。”
“骗人!”念一朝她做个鬼脸,又“蹬蹬”跑出去了。
沈疏香眼里浮出疲惫,果然不管是真话还是玩笑话,都没人信呢。
“陪着他。”一旁沉默许久的妙安突然说出三个字,字字有力直击人心。
陪着他?好熟悉的回答。
妙安的目光与沈疏香对上,认真重复道:”陪着他。你与他相遇就已经是上天的馈赠,你不知道老天爷何时会收回这一份厚礼,他的人生如何,不是你的责任,也不是你所能改变的。”
“陪着他,一起走过这一段路,你才不会后悔,也许明日,你们就真的永远分离了,连告别的机会也没有。”
相遇是上天的馈赠……连说告别的机会也没有……
沈疏香猛然抬头,却发现妙安脸上的悲伤比自己更甚,眼角已挂着晶莹的泪花。
“妙安姐,伤心事和我说说吧。”沈疏香转身为妙安倒了一杯热茶,妙安的话敲醒了她的心,她或许找到了面对沈以宁的答案。
妙安眼睛盯着跳动的烛火,不一会就别开脸,两颗泪珠顺着脸颊滑下:“其实这样的话,我很想让他听到……”
“疏香,你知道念一姓裴对吧?”
沈疏香点点头。
“那你可知道本朝的镇北将军也姓裴?”
沈疏香僵硬地点点头。
“念一和他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亲兄弟……
难怪有故人之姿,原来是故人之弟……
沈疏香自己一口气灌了那杯热茶,她手心紧张地出汗,终于要知道真相了吗?
第16章 文兴十四年除夕
◎知晓了他的过去◎
“快来,快来,刚买到的,月来楼的十州春色!”
“可是……守城的时候不让喝酒……”
李大牛狠狠剜了新来的瘦小士兵一眼:“大过年的,咱们兄弟几个苦哈哈地在这守城,有家不能回,喝点酒怎么了?你不说谁知道,莫非……”
刘福被李大牛凶狠眼神瞪着,不禁将身子往暗处躲了躲。
众人端着酒碗高声附和:“就是,这外面冰天雪地的,哪还有人来啊!”月来楼的十州春色闻名朔州城,酒香勾魂夺魄,他们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军规。
北地苦寒,春夏极短,众人酒醉迷蒙间,仿佛真的看到了南方十州的绝佳春色……
“开门……”
众人忙着喝酒作乐,只有缩在角落的刘福一人听到了极微弱的喊声,伴随有间断的敲门声。
他不安地放下酒碗,环视喝得满面通红的众人,犹豫要不要说。
“再来一碗!我和你们说啊……”李大牛突如其来的喊声吓得他一激灵,联想到刚才的可怕眼神,他还是决定闭嘴,如果真惹怒了李大牛,在军中玩儿他还不是和玩猫似的。
刘福重新端起酒碗,酒水清冽,映出他一双焦急的眼。
喊声渐不可闻,唯有那断断续续的敲门声响在他的心头。
像是有人拿什么重物在敲击城门,敲一下,他的心就颤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