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她为何那样_芙叶声声【完结+番外】(108)

  面对沈以宁比白日里更显苍白的脸,她尽量装作轻松:“今日又替竹然夫子抄了两本书,夫子夸我字写得好,这样算下来,就是一百文了。”

  沈以宁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很累吧,都怪娘不好。”

  她看出沈以宁在强忍咳嗽。

  一场春雨过后,沈以宁就生了病,起初只是几声咳嗽,谁知竟缠缠绵绵半月都不见好,她看着沈以宁日渐消瘦的面容,心疼极了。

  “算上之前攒的钱,明日我就进城找个郎中,开最好的药。”

  沈以宁却握着她的手:“不必了,咱们要用钱的地方还很多,这病,过几日就好了,不要浪费钱。”

  沈疏香没说话,只是垂着眼,沈以宁曾是娇俏的将门千金,曾是高贵的皇后娘娘,为何要受这些苦楚呢?

  她突然有了泪意,那股酸涩从心底涌上来,直冲眼眶,她拼命忍着,才没让泪落下来。

  她何尝不知这些钱在京城看病是九牛一毛,可是,怎么让她忍心看着沈以宁就这样病着,什么都做不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再抬头时,脸上已挂了笑:“放心吧,娘,我有办法的。”

  等沈以宁睡下后,她轻手轻脚退出来,掩上门,在门外站了片刻,听到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才从怀中摸出一本书。

  这是她偷偷从竹然夫子那带回来的,那日整理书架时,无意中在书架与墙壁的缝隙中发现了它,书很旧,封皮没了,边角被虫蛀得坑坑洼洼,她拿起来随手翻了翻,都是些杂记方术之类的。

  可翻到某一页,她突然停住了。

  那一页开头写着四个字:“回溯光阴”。

  她往下看去。

  “以血为引,以念为凭,可回往昔,然此法代价有三:

  一曰损寿,溯回一年,损一年。

  二曰忘情,每用一次,必忘心中至爱一人,永不复记。

  三曰承痛,归来之后,每至深夜,筋骨如焚,直至寿尽。

  三痛皆受,方可改命,后人若见,慎之慎之。

  无需外物,无需择时,心念所至,即可成行,唯需牢记,代价自负,后果自负。”

  旁边还有行小字批注,字迹和正文不一样:吾尝用之,寿损半,忘其名,夜夜骨焚,然无悔。

  她合上书,很久没动。

  若是从前看见这样的东西,她大概会一笑而过,随手扔回角落,权当是个疯人写的疯话,可是经历了回到娘亲年轻时候那一遭,那种奇妙经历,让她不得不信了。

  她还记得自己当初合上书的时候想的是什么,她没什么要改命的愿望,她只希望和娘亲好好在一起,守着这间小屋,过平平淡淡的日子,这样就很好。

  可是如今沈以宁这一场大病,让她重新翻出了这本书,一页一页翻,直到停在那四个字面前。

  她想着,或许能改变一次过去,让沈以宁继续拥有优渥的生活,不必在这小屋里受苦,不必为了一点药钱而强忍病痛,不必为了不让女儿担心而把咳嗽生生咽回去,不会失去亲人……

  想到这,她才发现遗憾很多,祖父祖母的死、裴时与的伤残、谢知凌的狠心、沈以宁的一生,桩桩件件,全是遗憾。

  她没办法不去想,如果当初,如果不是那样,如果她能做点什么……

  她划破手指,殷红的血珠渗出来,在指尖凝成一点,然后滴落在书页上,她看着那滴血慢慢洇开,渗入泛黄的纸张,消失不见。

  如果真的能改变过去,那她认为,这三痛的代价,真的太轻太轻。

  与上次回去不同的是,她并不知这次回去会停留多长时间,可能一年,可能半年,可能一月,所以她必须找到那个最关键的事件,去改变它。

  所幸她已经清楚了过去的一切,她闭上眼,仔细回忆着每一件事的发生,像翻开一本读过无数遍的书,一页一页往前翻,往前推,往前推,往前推……

  “文兴二十年五月十六。”

  当她再睁眼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她最熟悉的脸。

  那张脸已经匀了脂粉,眉黛弯弯,乌发里别着一支金簪,身上穿着水色浮光锦裙,衣料柔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那是她日日对镜梳妆看见的脸,是她自己。

  铜镜中映出妙安姐的脸,弯着腰凑近镜前看她:“疏香,今日去见时与打扮得这么隆重呀?”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望着那张上了脂粉的脸,望着那支金簪,望着那身水色锦裙,然后,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有泪滴滑下。

  可她的心中,却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兴奋,她真的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她弯了弯嘴角,眼泪还挂在腮边,语气却轻快起来:“是呀,毕竟他是对我很重要的人。”

  妙安愣了一瞬,不知前几日还不对付,见面要拌嘴的两人,今天怎么关系这么好了。

  沈疏香没有回应她的疑惑,拿起面巾擦掉眼泪,顺带擦掉了脂粉,她动手卸去了钗环,重新挽了发髻,又脱去裙衫,另取了一套衣裳,换在身上。

  妙安看她改换面貌,不解道:“怎么突然又换了打扮?方才不还说要去见时与么?”

  沈疏香正低头系着腰带,闻声头也不抬,声音淡淡的:“我怕打扮得太漂亮,吸引歹人。”

  妙安不知该接什么话,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像是玩笑,又不像是玩笑。

  沈疏香没有解释,理好衣襟,确认妥帖后,推门而出。

  她此次去风起楼,如她所料,十分顺利。

  她推开包厢的门时,里头的人正倚窗而坐,闻声转过头来。

  裴时与上下打量着她,从她简单的发髻到一身素净的男装,忽然笑了,眉眼弯弯,像三月的春风拂过柳梢:“沈疏香,你今日怎么打扮成男人过来了?”

  同样的脸,同样的笑,还是那个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裴时与。

  对裴时与来说,他们只是几日未见,上次见面时,她还在与他拌嘴。可对她来说,时间太久太久,久到她以为再也见不到这张脸。

  过往种种在她脑海中掠过,如走马灯一般,一帧一帧地转,她几乎要忍不住眼泪。

  可是她来此是有事要办,她不能沉溺于此,她强迫自己从情绪中脱身出来。

  她摇了摇头,目光越过裴时与,落在另一个人身上,她定了定神,说道:“裴时与,我有话想单独和太子殿下说。”

  谢知凌正端坐饮茶,闻言抬起头来看她。

  她又重复了一遍:“是很重要的事。”

  裴时与见她认真的样子,不再多问,点了点头,退出了包厢。

  沈疏香此刻才将注意力完全放在谢知凌身上。

  按时间来算,谢知凌此刻对她并不熟悉,不过是见过几面,知道她是沈以宁的夫子,仅此而已。

  在他眼里,她大约只是个有些眼熟的陌生人。

  她是应该先慢慢来,博得谢知凌的信任,再寻个合适的时机,告诉他一切,扭转那个既定的结局。

  然而她不知自己会在这里呆多长时间,一年、半年、一月……可能明日就会消失,她必须尽快。

  她走到窗边,抬手推开半扇窗,微微偏头朝下看。

  街上人来人往,车马粼粼,一切如常。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道:“殿下知道我今日为何要穿男装么?”

  谢知凌没有答话,只是望着她的背影,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不解。

  她也不等他答,自顾自说了下去:“因为我如果穿女装的话,谢朝绮派来监视的人会把我认成沈以宁,他们会绑了我,然后欺骗沈以宁去救我,而在混乱之中,我会为了救沈以宁,失手杀死谢朝绮。”

  她声音很轻,谢知凌表情却在瞬间变得凝重:“沈姑娘……在说什么?”

  她这才转过身来,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笑,但眼底并没什么笑意:“我知道你不会信,我也没有想要让你信,我只是想要改变这一切。”

  她说着又朝楼下指了指:“殿下,你看,沈以宁被人抓走了。”

  “什么?”谢知凌立刻起身,几步走到窗前,顺着沈疏香手指的方向朝下望去。

  街上依旧人来人往,可就在人来人往之中,沈以宁被人打晕了,软软地倒下去,然后被塞进路边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帘一落,那车便汇入街上的车流,飞快朝远处驶去。

  “殿下也觉得很可笑吧,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就这么肆无忌惮地绑了一个人?”

  “可熙和郡主要比殿下所以为的狠毒得多,她敢做这些事,是因为她笃定自己不会有事,殿下快去救沈以宁吧,去晚了,谢朝绮会杀了她的。”

  “你!”

  谢知凌瞪她一眼,目光里有震惊有不解,可他没有再说第二个字,便拂袖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疏香却倚着窗边缓缓滑落在地,她此刻才觉出背后全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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