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一切都要结束了。
她和沈沈被一起扔进了栖梧宫,朱红色的大门死死关上,她知道,下一次开门,送进来的就是白绫和毒酒了。
她抱着沈沈坐在门槛上,环顾着这座骤然变得空旷死寂、毫无生气的宫殿,竟觉得解脱。
她低头便望见沈沈咧开无牙的小嘴,在朝她笑。
“你会怪娘么?你本可以拥有天下的一切,如今要陪娘一起等死了。”
沈沈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抓着空气,发出“咯咯”的笑声。
“这是……不怪娘的意思么?”
她眼中氤氲起雾气,她怎么会不想见自己的孩子,她只是那时连自己都无法面对。
宫门“吱呀”一声打开,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小缝隙,进来一个低着头的小内监,手里捧着一个盖着素色布帛的托盘。
小内监低头走到她面前,将托盘放在脚边。
她知道自己该上路了,可还是有所留恋地问道:“他……死了么?”
小内监闻声,缓缓抬头,俊秀的脸上有一双弯月似的桃花眼。
“时与……”
“你射的右胸,他怎么会死?”
她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压抑许久的愧疚和痛苦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时与,对不起,原谅我吧,我只能做到这样……我只能……”
她语无伦次地解释,裴时与掀开托盘布帛,下面赫然是一套折叠整齐的内监服饰。
“是陈流徵冒险帮我混进来的,以宁,快还换吧,我是来带你走的!你再不走,太皇太后会杀了你的!”
“带我走?”
“对,离开这里,离开这座吃人的皇宫。”
她下意识摇头:“不行,我已经是死罪了,我不想连累你,也不想连累流徵。”
“连累?你怎么会觉得是连累我?父母离开了,伯父伯母离开了,如果你再被……赐死,你觉得我还能活得下去么?”
裴时与眼眶泛红:“这世上,我还有谁呢?”
“这不一样,时与……”
“好,就算你执意认为这是连累我……”裴时与的目光转向她怀中还在懵懂吐泡泡的沈沈:“那你总得为沈沈想想吧,难道你希望在你离开后,她被太皇太后迁怒?被这深宫吞噬?你不想她拥有一个真正快乐的、自由的、属于她自己的人生么?”
沈沈……
她被赐死后,沈沈会面对什么?她的父亲杀了她的祖父母,她的母亲又刺杀了她的父亲,她的太祖母又赐死了她的母亲。
这样混乱不堪、充满血腥与背叛的关系……
沈沈背负着她的罪名,又该在皇宫里如何自处?
皇宫是吃人的巨坑,她体会的痛苦、绝望、窒息,一丝一毫也不愿让沈沈承受。
“好,时与,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可这个世界仿佛和她作对似的,一点也不想让她如愿,一丝喘息的机会都吝啬给她。
她还来不及思考逃出生天后的将来,在黑夜中疾驰的马车身后便很快有了追兵,追兵的火把一路蜿蜒,迅速逼近。
驾车的裴时与将缰绳塞到她手中,拿起一旁的长剑:“以宁,听着,你来驾车,继续往前,我去拦住他们。”
她死死抓住他的手臂:“不行,追兵太多了,我们一起走。”
裴时与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我的功夫你还不信么?对付他们,绰绰有余。”
若是曾经的裴时与,她会放心,可现在,她心中只有无边的恐惧和不安。
马车速度减缓,裴时与作势就要跳下马车,她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拽着他的衣袖:“时与,不要走……求你了……别去……”
裴时与用手背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以宁,你和他的事,你不愿说,我便不问,只求你,往后……别再轻易流泪了……”
他顿了顿,叹道:“如果不处理掉这些尾巴,你很快就会被抓回去,到时候,我们谁也活不了……”
他猛得用力,挣脱了她的手。
她却勒紧缰绳,马车渐渐停了下来,她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疯狂:“好,你去,我就在这等你回来,就在这里!”
她指向车厢里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安静睡觉的沈沈:“裴时与,你听着,我就在这等你活着回来,等你完完好好地回来,你若出事……我就先杀了她,再自尽!”
“我说到做到。”
她哭得泣不成声:“时与,我没有家人了,一个也没有了……你不能出事……真的不能……”
“以宁……”裴时与最后看了她一眼,仿佛也预料到了自己的未来,随即跳下马车,身影融入黑暗,扑向那片汹涌而来的火光。
而她抱着沈沈和包袱跳下马车,钻进了道路旁幽深茂密的树林里,她不能再往前走了,她要在这等时与回来。
她用粗壮树干遮挡自己的身形,死死盯住裴时与消失的方向,她强撑着不肯闭眼,然而安静下来后,疲惫和虚脱一波一波袭来,她终于支撑不住,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天边已经现出鱼肚白,林间弥漫着雾气,时与……还没回来。
她揉着酸麻的小腿,缓缓起身,一道冰冷的寒光架在了她的脖颈上,锋利的刀刃紧贴着皮肤。
她抱着孩子,小心地转过身。
是一个身着轻甲的追兵。
一向乖巧的沈沈竟然在此刻哭了起来,声音之大,足以引来更多的追兵,时与是出事了么?
她心如死灰,认命地闭上眼,不料肩头一轻,睁眼看去,眼前的追兵用刀尖挑断了她肩头的包袱,伸手拎了过去,包袱散开一角,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金银。
追兵的目光落在哭泣的沈沈身上,留下一句:“往东走。”
随即消失在密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沈的哭声也渐渐停止,她惊魂未定,却不敢有丝毫耽搁,她来不及思考那追兵为何放她一条生路,只朝着那人指的方向,跌跌撞撞拼命奔跑了起来。
时与他……到底怎么样了?是生?是死?
巨大的恐惧和担忧驱使着她不断前进,不敢停歇,不敢放松一丝一毫。
她不知自己跑了多久,双腿早已麻木,胸膛如同火烧,就在她力竭要倒下去的瞬间,远处的山坡下,终于出现了几户农家院落。
……
裴时与满身是血地瘫在永宁殿前,一旁是刚被抓过来的陈流徵。
坐在龙椅上的谢知凌面色苍白,胸口厚厚的纱布处,隐隐透出血迹,显然是强撑着病体,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艰难。
“以宁……去哪了?”
跪着的两人沉默不语。
“朕再问一遍!”谢知凌声音猛得提高,胸口剧烈的起伏牵动了伤口,让他瞬间咳嗽起来,他强忍着痛楚,重新问道:“沈以宁,她去哪了?”
回应他的,依旧是沉默。
“好,好得很。”
“裴时与!陈流徵!欺君罔上,罪无可赦,押入天牢,三日后处斩。”
“除非你们说出她的下落,不然,休怪朕无情。”
一直跪着不语的裴时与突然笑道:“陛下您负了她,永远也不可能找到她了。”
谢知凌胸口的伤突然一阵疼痛,他负了她么?
他只觉喉头有腥甜上涌,迷迷糊糊间,耳畔竟响起了一句话,是他亲口说的:“我在此向沈姑娘起誓……”
这誓言……他何时说过?又是在哪里?同谁说的?
他再也压制不住,一大口鲜血猛得喷出,他身体剧烈一晃,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被拖走的裴时与望着突然晕倒的谢知凌,一时悟不透所谓真心了。
谢知凌到底做了什么,让以宁恨到不惜当众射杀他?
他不爱以宁么?
他那样憔悴,根本不是不爱,可将以宁逼到如此地步……也断然称不上爱。
“爱么?我此后只会爱她。”
沈以宁抱着吃饱后沉沉睡去的沈沈,对眼前慈眉善目的老妇人说道 :“她不叫沈沈,她姓沈,等我想好了她的名字,我便告诉您。”
救下她的老妇人自称姓文,村里人都叫她文婆婆,文婆婆孤身一人住在这京城郊外的东庄村。
从她被文婆婆救起,到今天已经过去五日了,这五天里,她小心翼翼地藏在文婆婆的简陋小院里,不敢踏出院门一步。
时与,更是毫无消息,他是生是死?有无脱险?
她不信谢知凌会无声无息地杀掉时与,没有消息,或许就是好消息。
她摸遍全身上下,除了那支白玉簪,她什么都没带出来,身上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唯一能当做感谢之物的,或许就是那件她从宫里穿出来的衣服了。
文婆婆却不甚在意,只说有她在,觉得家里热闹了起来。
突然一阵敲门声响起,伴随着不耐烦的呵斥:“开门!快打开!朝廷搜查人犯!”
朝廷?她心中一惊,立马抱起孩子躲在了角落里,屏住呼吸,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