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娘_一斛铢【完结】(62)

  启元七年,一直蜗居在虞城的秦殊反了,带领的叛军以摧枯拉朽的强横实力直指建康。

  从离开建康起,我就知道他是头蛰伏的猛虎,在他接受朝廷的招安后也仅是为了韬光养晦,也更好的招兵买马。

  我多次上谏要除掉此恶虎,否则继续放任他下去,大燕江山恐危矣。

  偏生君王不当回事的依旧醉生梦死,收取了他好处的同僚们表面迎合我的猜测,背地里却为秦殊说尽了好话。

  我多次要为大燕除去这头即将壮大的猛虎,却每次都铩羽而归,就连派去的刺客都了无音讯,也越发让我心慌。

  直到他彻底反了,兴许是我早做好了准备,竟不觉得有多少慌乱。

  自秦殊反了后,朝廷上下可谓是乱成了一锅粥,连我都被困在了即将亡国的漩涡中,因此导致我回家中陪伴妻女的时间越来越少。

  这次我一连好几日都没有回来,回来后我抱着她,抱得她的脚都快要站得酸了,她娇气地伸手推我,我才不舍地松开她。

  事后,躺在床上的她察觉到我要走,突然拉住我的袖子,很是紧张且不安的问我———

  “一定要去吗?”

  哪怕我知道这一去,就可能再也回不来了,依旧不得不去。

  就当是为了我的国家,为了曾对我有过知遇之恩的先帝我都不得不去。

  如果我能平安回来,我就和她说,我们再要个孩子。

  要一个属于我们两人的孩子。

  离开之前,我坐在床边依依不舍地抬手临摹着她的睡颜,要是时间能永远定格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可是我所想的美好,注定只是个奢望。

  离开前,我又去看了一眼誉哥儿。

  誉儿长大了很多,我知道她很想见我,但我没有叫醒她,她还小,我不希望她过早的感受到何为离别。

  我知道我得要走了,要是再不走,我怕我会舍不得离开。

  我会只想要当个陪伴在妻女左右的俗人,而非殉国者。

  睡梦中的誉哥儿好像知道我来看她了,扑腾着双手就要从梦中醒来,嘴里嘟哝的喊着父亲。

  可是等她醒来后,屋内只有静悄悄一片。而我,早就离开了。

  要说我这一生唯一对不起的人,唯我的妻子曼娘一人。

  我的曼娘,我的夫人。

  我心中的一轮明月。

  踏进宫门前,我将写好的放妻书交给沈妄,让他务必转交给我的妻子,我不希望在我走后她仍为我守着。

  我私心里是希望她能为我守着,但我又清楚的明白,她的人生还很长,她该是自由的,她应是山岚中肆意的风,是漫山遍野随风起舞的蒲公英,而不是因为我走了,她要守着贞节牌坊过一辈子。

  既然我不能陪她走完漫长的后半段人生,那就换一个人代替我陪她走完。

  我只希望她选的那个男人不要比我差,还要同我一样爱她。

  我名下所有的铺子产业在她嫁给我时,都被我变更为她的私产,这样,哪怕我走了后,她和誉儿都不必为银钱奔波,她的生活水平不会因此下降。

  在宫门打开后,我见到了一张张在熟悉不过的脸。

  他们眼里有惋惜有幸灾乐祸,亦有兔死狐悲的悲凉。

  我今日的下场,何尝不是他们的下场。

  直到最后一刻,我仍想要问她一句。

  那么多年了,可否有喜欢过我一点?

  她没有回答,想来是默认了。

  我的妻子是喜欢过我的,哪怕只有一点。

  只是我的夫人永远都不知道,我有多爱她,对她的手段就有多卑劣低贱。

  我曾卑劣的摘下月亮,又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如今我却要选择放我的月亮离开了。

  第43章 宫里新来的小主

  许素霓得知他居然带宋令仪回宫后,克制不住怒火就往辰元宫走去,“秦拂衣,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又是谁说过不会再和这女人有纠缠的!”

  “我可以允许你接任何一个女人入宫,哪怕那个女人身怀六甲,但那个女人绝对不能是宋曼娘!你难道忘了她做的事吗。”许素霓有时候真的想要撬开他的脑袋,好看清楚宋令仪那个女人究竟给他下了什么迷魂汤。

  抬起头来的秦殊似不明白她为何愤怒,语气很是平淡道:“朕没忘,还是你真将朕当成了色令智昏的昏君。”

  对上男人自称朕后,许素霓矢口否认,“妾没有,只是妾担心她无论都是那位前朝太傅的妻子,要是将她纳进宫来,难免会引得一些只会嚼笔杆子酸儒文不满。”

  如今他们是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自然不希望他做出蠢事来。

  “一个早被婆家休弃出门的女人,又如何自称是祁家妇。”秦殊发出冷笑,身体呈现出放松的姿态后仰靠着椅背。

  知她想说什么,男人狭长的眼尾半掀,轻嗤道:“你放心,相同的错误朕不可能犯第二次。朕如今富有四海,天底下所有美人都唾手可得,如何还看得上一个年老色衰的弃妇。”

  许素霓话虽听他那么说,心里总归是不安居多,谁让他当年濒死的场景过于令人胆颤心惊了。

  等走出辰元殿,怀揣了满肚子心事的许素霓见到候在殿外的齐信,心中难免生出了几分抱怨,“齐相,你为何不去劝下陛下。”

  齐信两手一摊,自个都无奈,“我要是能劝得动,早就劝了。”

  “不过你放心好了,就算她真入了宫,你说,依她对陛下做过的桩桩件件,她真能好过吗?”有时候想要消除心底的芥蒂怨恨,不一定要释然,无视,因为那是圣人才会做的事。

  大部分人是个俗人,比如他就会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折磨。

  若是仇人还和自己有过情,那就更要让她感受那种强烈的落差感,且让她心里时刻饱受着折磨。

  许素霓自然也想到了这个,只是一想到宋曼娘要入宫,她就跟全身上下爬满了蚂蚁般难受。

  要知道不久前,他还信誓旦旦的说他再饥不择食也不可能看上宋曼娘那种疯女人。转眼间,将人接进后宫里的还是他。

  齐信带着安抚的声音传来,“娘娘,别忘了您现在可是中宫皇后,一国之母,想要碾死小小的一只蝼蚁,不是轻而易举的一件小事。”

  “若是娘娘怕那位独得陛下专宠,何不提议让陛下充盈后宫?”

  宋令仪被送进宫后,祁家一干人等皆吓得肝胆俱裂,人心惶惶。

  祁老三祁元善怕得双腿直打哆嗦,上下牙门合不拢,他是做梦都没有想到。被他们扫地出门的大嫂非但没疯,还摇身一变了新帝的女人。

  要是她对新帝吹起枕边风,那他们该怎么办啊?

  这一刻的祁元善都恨上老二了,要不是他,他们就不会和大嫂闹翻,后宫里面还能有他们的人,何愁日后荣华富贵。

  阴沉着脸祁明阳猜到他想说什么,鼻间溢出冷笑,“别忘了,当初我做那个决定的时候,就属你答应得最快。”

  祁元善的脸色瞬间难看得青一块白一块,嘴里恨声嘟哝,“当时谁能想到她会有这种本领,大哥头七都没过就上赶着对别的男人献媚,幸亏大哥走得走,否则定要被那水性杨花的女人给活生生气死。”

  恨不得把对方诋毁到人尽可夫的祁元善转而问起,“现在那孩子怎么处置?”

  那孩子,自然指的是祁荀春。

  虽说那孩子是大哥留在世间仅有的一丝血脉,可当它一旦威胁到自身时,祁元善仍不可避免的牺牲掉它。

  大哥生平最疼他这个当弟弟的,想来也能理解他的苦衷。

  “先留下。”祁明阳原本想的是将他处理了,既然新帝将她纳进宫里,又怎会留下她和别的男人生的孩子。

  但这个孩子毕竟是大哥留在世间的唯一血脉,也怕他真对那孩子下手了,难保她不会鱼死网破。

  若早知道她有这种手段,当时就不应该看在她疯了上对她心软,也就不会酿成今日大错。

  宋令仪入宫前,不忘问祁家要回被绑架的蝉衣。

  主仆见面自是双双红了眼眶,哪怕没有抱头痛哭,彼此都能明白各自的想要说什么。

  宋令仪是被一顶粉色小轿从侧门抬进去的,除了带上蝉衣,她没有任何能带上的。

  唯一要说放不下的,当属誉儿。

  祁家现在投鼠忌器不敢动誉儿,可一旦当她在宫中备受冷待时,依祁家的狼心狗肺难保不会对誉儿动手。

  夫君是在宫里失踪的,宫里说不定能找到夫君的下落。

  至于他托沈妄给她的那封放妻书,她不会认,只会当从未见过。

  她既是他的妻,那就何该一辈子是他的妻,他怎能狠心的半途将她扔下,独留下她和誉儿孤儿寡母。

  坐在轿中的宋令仪掀开藏青连枝蜀帘一角,从内眺望着能将山河日月吞噬殆尽的紫禁城。

  黑黝黝的,犹如正大张着血盆大口吃人的深渊巨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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