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你们说的,会派人保护好夫人。”分明是如玉磬冰裂的清冷悦耳,无端令听着的人后脊泛起刺骨寒意。
部曲当即单膝跪成一圈,对上家主冰冷审视的目光,额间冷汗迸发的双手抱拳,“夫人不在马车里,说不定是和逃难的庶民一起出城了。”
“夫人一向聪慧,定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境地。”陈妄知道等下的话不该说,仍是硬着头皮道,“家主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尽快回建康主持大局,稳住朝堂商议退敌良策。”
叛军只是小事,现在最应该重视的是那联合七十二部落,集齐二十万大军攻打居庸关的匈奴,一旦让他们攻破居庸关那道天险,同被摁住咽喉的废物有何区别。
如何不知事态分急轻重缓的祁长晏敛睫垂眸时,跪在地上的部曲们大气都不敢乱喘一个,生怕会惹了家主迁怒。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又不过是遮阳乌云散去的短短一瞬间。
在家族和妻子之间做选择,身为祁家主的祁长晏毫不犹豫的弃了后者选前者。
他先是祁家家主,一国太师,后才是她的丈夫。
“留下几人寻找夫人下落,要是有人问起,就说夫人前往云顶寺祈福未归。”
冬日白天短夜晚长,和夏天白天长夜晚短形成相对比。
赵伟在将军拨剑砍下饿狼头颅,又目睹着将军抱着那吓晕过去的祁夫人去找军医后,完全仗二和尚摸不着头发。
“先生,你说咱将军心里究竟是有那位祁夫人,还是没有?”
要是有,哪儿会吓唬拿她去喂狼,说没有,为何又在狼快要咬断她脖子时出手相助。
“你想知道,直接去问将军就好。”齐信看着还没被拖走的狼头,刀扇轻扇口中轻吟。
“真是深情换来无情苦,痴心一片付东流。”
随着屋内最后一盏烛火被风吹灭,浓墨砚台的黑夜匆匆揭过,只余生漆涂满墙。
昨日攻下虞城后,秦殊就开始忙得脚不沾地,不但要安抚城内惊慌失措的庶民,还要建立防线防止朝廷人马打过来。
原本只会舞刀弄剑的手拿起笔杆子后不在是抓耳挠腮,反倒是能提笔定山河。
秦殊正将军令一道道安排下去后,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听到婆子隔着门槅传话,“将军,那位夫人醒过来了,说是要见您,只是………”
手中笔毫一错,污了一封折子的的秦殊泛起不安,“只是什么?”
“你们是谁,这是哪里?”醒来后的宋令仪不哭不闹,就连那称得上难喝的汤药喝进嘴里也仅是蹙了下眉。
“这是虞城。”
“虞城?”宋令仪疑惑道,“我不应该是在建康吗,为何会跑来虞城?”
建康在北方,虞城隶属南方。
“这个,婢子不知。”起初伺候的丫鬟并不认为有哪里奇怪,直到她问了一句。
“秦殊在哪里?”
当即忙不迭的叫人去请将军过来。
秦殊过来的时候,以为等待他的肯定是那愤怒厌恶的目光,或是将她喝的汤药碗横空砸过来,亦或是妄图用过往和他打感情牌。
以至于在走过那座纵梅泼墨山水屏风时,竟不愿再往前一步。
喝完药,正用了蜜饯压下舌尖苦味的宋令仪眼尖的注意到屏风后,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眉眼温和的露出浅笑,“拂衣,你来了。”
久违听到这个名字时,秦殊的心脏像是被只无形的大手给攥得喘不过气来,隐秘处泛起苦涩的甜蜜,随后被无穷无尽的恨意和愤怒给吞噬。
她怎么还有脸叫自己这个名字!也想要弄清楚,她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坐在床上的宋令仪因伤缠了不少绷带,连脖间都缠了一圈,以至于说话时都得轻声细语,才不会弄得声带刺疼。
“我和你有什么好说的。”秦殊冷笑着从屏风后走出,蹀躞处戴着的玉佩香囊伴随着走动间琳琅玉响。
不过许久未见,褪去了年少青涩的男人站在她面前,就像是一堵高不可攀的小山阴影将她彻底笼罩在内,又像是一头暂时收敛爪牙,蓄势待发着捕杀猎物的凶狠野兽。
宋令仪受不住他过强的压迫感,因他太高了还不肯低下头,她又坐在床上,只能以仰望的姿态看着他线条凌厉的下颌线和硬朗俊美的五官。
柳叶眉忽皱起,带着丝茫然,“你为何沧桑了许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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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三年无所出的妇人
听到这句话的秦殊太阳穴突突跳动,下颌紧绷透着狠厉,“宋曼娘,老子才二十有二,哪里老了!”
人三十而立,他才堪过弱冠之年。
她说自己老,难道她就永远貌美如花刚及笄吗。
宋令仪被他突如其来的怒吼给吓到了,放在锦衾上的指尖蜷缩着,神色迷茫中带着惶恐,“现在不是康元十一年间吗?”
秦殊弯下腰,和她目光做到平视。
薄唇轻扯,残忍地戳破她的不安,“现在是启元三年,可不是康元十一年间。”
康元十一年间先帝驾崩,新皇上任改启元为年号。同年除改年号后还发生了很多事,其中轰动朝野上下的当属秦家通敌卖国,贪污粮草,还在家中翻出龙袍,意图谋反被诛连九族的大案。
不止是秦家上下百口人,就连匈奴回鹘突厥光是见到他们旗帜,都会吓到狼狈而逃的五万秦家军全被坑害歼灭于葫芦峡谷中。
五万精兵和忠心耿耿的秦家人没有死在马革裹尸的战场上,反倒死在了帝王猜忌,权臣争利下,简直是说不出的荒诞滑稽。
也是在这一年中,宋令仪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嫁给了享帝师之尊的祁家主。
如遭雷劈的宋令仪默然了好一会儿,才试探地伸出一根手指拽过他蹀躞带上系着的如意双鱼环玉佩,一双向来清冷的桃花眼似春水潋滟般泛起层层暖意,唇角噙着欢喜,“我们现在是成昏了?有孩子了吗?”
“是男孩还是女孩?像你还是像我,生了几个?”
简直要被她那些蠢话给气笑了的秦殊弯下腰,捏着她下巴,陡然逼近她瞳孔,“宋令仪,你不认为你问的这些问题都太蠢了吗,还是想要假装你失忆了,完全忘了发生过的事。”
不明所以的宋令仪任由他捏着下巴,抬起微凉的指尖抚上男人左眉下,靠近眼睛旁留下的月形疤痕,满是疼惜得像在对待易碎瓷器。
即便过去了那么久,这道狰狞的伤疤犹在,足窥当年的情况有多凶险。
要是他没能及时躲开,那把刀落下的地方就是他的眼睛。
“拂衣,你当时是不是很疼啊。”
眼前放大的宋令仪鼻音微浓,眼尾染红,全是秦殊从未见过的模样。
捏着她下巴的秦殊后槽牙都要咬烂了,才挤出一道短促的冷笑,“宋令仪,你是在可怜我。”
下巴被捏出红痕的宋令仪正要否认,捏着下巴的手骤然一松,高大的阴影如巍峨的高山风雨欲来。
“我告诉你,老子就算是让全天下人可怜我,都不要你的可怜。”因为你的可怜,只会让他感到恶心,感到虚伪。
对上男人明晃晃厌恶的宋令仪一愣,大脑变得空白一片时,她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选择的扑进他怀里,“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忘了我们之间的四年相处,也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只知道,在我醒过来后能看见你,我很高兴。”
“所以你能不能不要推开我,好不好。”
阴沉着脸的秦殊从落霞院离开后,立马去找为她看诊的罗大夫,大刀阔斧的在他院中石凳上坐下,“你说她是装的,还是真失忆了。”
“要是失忆,应是后脑勺受到撞击,加上先前刺激导致的失忆。”年逾花甲,满头霜发的罗同轻挼胡须,说出了另一种可能,“不排除对方是假装。”
他斟酌片刻后,又道:“将军不妨先试着相信她是真的失忆了,以她为饵钓出她真正的目的。”
指腹摩挲着茶盏的秦殊眼眸半眯,直视着清晨并不算刺眼的阳光,“你不说,本将军也有此打算。”
她不是想装失忆吗,看她到底能装到什么程度。
睡了一天一夜的宋令仪在醒来后早就饿得不行,何况前面还空腹喝了一碗汤药,要是在不吃点东西垫下肠胃,难受的还是自己。
北方的早饭多以面食馒头为主,南方则是口味偏清淡的各式粥类。
她的早饭是很简单的一碗红枣小米粥,一碟只有三个的虾饺,一个奶黄包,一笼里仅有三个的干蒸。
不像是单独为她准备的,倒像是吃剩下的。
宋令仪并没有挑剔地夹起一个虾饺放进嘴里咀嚼,虾饺凉了,吃进嘴里自带一股腥味。
习惯使然让她就算吃到再难吃的东西也不会吐出来,而是放慢了咀嚼的动作,只是接下来的筷子在没有移向虾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