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汴京在等我的外卖_探窗【完结】(49)

  “我明白!我怎么会不明白!”张澈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积压的委屈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的理智,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哭腔,“可她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一点念想了啊掌柜的!”

  他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那里堵得难受,“我……我只是想着,万一呢?万一我有了这笔钱,就能让她老人家看到我的诚意,看到我能给阿虞一个保障……”

  沈芙蕖看着他这副模样,怒气未消,却又生生掺进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

  “张澈,穷不是错,但穷失了骨气、丢了良心,那就是大错特错!你今日能以阿虞为借口接受这三十贯,他日若有人许你三百贯让你杀我,你是不是也会去做?!”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张澈天灵盖上,他如遭雷击般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受伤:

  “我不会!掌柜的,我绝对不会!”

  “你若真对阿虞有心,”沈芙蕖不为所动,语气反而更加沉痛,“就该堂堂正正地去挣一份家业,用你的双手,而不是用这些下作的手段!你这样做,若让阿虞知道了,你让她如何自处?让她如何面对你,面对我,面对花婆婆?你这不是爱她,你这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最锋利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张澈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和侥幸。

  一瞬间,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挺直的脊梁骨咔嚓一下软了下去,整个人瘫软下来,滚烫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争先恐后地涌出眼眶,沿着他苍白的面颊滑落。

  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声音破碎不堪:“……我错了……掌柜的……我真的错了……我不该鬼迷心窍……我对不起您的信任,也……也玷污了阿虞的心意……”

  沈芙蕖静默地立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个痛哭失声的少年身上,一个清晰的问题浮上她的心头,该原谅他吗?

  这念头一起,往事便如潮水般涌来。原身也曾在兄嫂的欺凌下几乎走投无路,那份被夺去家产、扫地出门的冰冷与惶然,她体会得比谁都深刻。

  正是这份感同身受,让她比旁人更明白,一个人被逼到悬崖边上,绝不仅仅是自身的选择出了错,那背后,往往是世道的残酷在推波助澜。

  花婆婆的羞辱、汴京城里云泥之别的贫富差距、底层人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的艰难……这些才是勒紧张澈脖颈的真正绳索。

  而他行差踏错,究其根本,是生了痴妄的幻想,他以为三十贯钱能买来尊严,换来爱情。这动机可悲又可恨,却并非源于天生的贪婪与恶意。

  张澈的痛哭流涕,证明了他良知未泯,强烈的羞耻心说明他并非无可救药。

  一个念头在沈芙蕖心中渐渐清晰,与其简单地将人打入深渊,不如,给他一条正道走吧。

  “张澈。”她唤他的名字,“抬起头来。”

  见他仍在啜泣,她加重了语气:“做错事的人,连看着别人说话的勇气都没有吗?”

  待张澈惶惑地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沈芙蕖凝视着他,一字一句道:“骨气不是天生就有的,是在一次次选择中捡起来的。今天,你是把它丢了一次。”

  她停顿了片刻,仿佛在下定决心。

  “但我信你,能把它再捡回来。”

  张澈预期的雷霆万钧没有落下,等来的却是一条虽然荆棘遍布却实实在在的生路。

  这远超他预料的结果,让他一时之间根本无法反应,只是呆呆地望着沈芙蕖,想从她脸上找出任何一丝讽刺或玩笑的痕迹。

  然而,他看到的只有平静,带着力量感的平静,以及沈芙蕖眼睛里真诚的期望。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般的羞愧和自惭形秽。他低下头,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

  天气更冷了。

  汴京的冬天,是钝重而喧嚣的冷。

  朔风从黄河畔卷来,掠过巍峨的朱雀门,便失了在野外的狂放,化作一种无孔不入的阴寒,钻进每一片屋瓦的间隙。

  阿虞刚到店里,把斗笠脱下来撂在地上,说道:“风吹在脸上,像用湿冷粗布用力地擦我脸,疼死了。”

  张澈递上一条温热的毛巾:“擦擦脸,别冻坏了。”

  街市并未因寒冷而沉寂,反倒因年关将近,更显出几分搏命般的喧腾。

  铺户门前支起的锅灶蒸腾出巨大的白汽,卖馉饳的、卖羊肉汤的、卖辣萝卜的,无不以这滚热的水汽为招幌,招揽着冻得缩手缩脚的食客。

  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落雪。

  二楼雅间炭盆烧得滚烫,喝着羊汤的食客们,渐渐也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几个文人墨客围着炉子,热了壶酒,吟了一句“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终于下雪了。

  细密的雪粒子先是窸窸窣窣地敲打着屋顶,继而转为鹅毛般的雪片,无声无息地坠落,逐渐模糊了御街笔直的轮廓,将汴京这座举世无双的繁华之城,暂时裹进一片疏松而安静的素白里。

  “再添两斤羊肉!”

  张澈忙应道:“来了!”

  “程娘子,我要续面!”

  天气转寒,芙蓉盏一楼的食客们不约而同地都点起了汤面。在这呵气成霜的冬日,捧起一碗热气蒸腾的汤面,连汤带面吸溜下肚,从喉暖到胃,别提有多舒坦了。

  至于卤味凉菜,因天冷不易久放,口感也易受寒气影响,沈芙蕖便暂将店门口的卤菜摊收了起来,静待来年天气转暖,再重新飘香迎客。

  沈芙蕖现在只管账,剩下的全部交给二掌柜、三掌柜、四掌柜……自己倒也乐得自在。

  仔细算算,年前,自己便能将欠陆却的一百贯还上了,年后,再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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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有个小问题,如果你们是沈芙蕖,会不会原谅张澈啊[狗头叼玫瑰]

  第46章

  转眼便是岁末,街上早已挤满了售卖年货的摊贩,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贩卖门神、桃符、财门钝驴、回头鹿马的摊位前更是围满了人,一派辞旧迎新的热闹气象。

  大小双也高高兴兴地挤在人群中,精心挑选了几张绘有神荼、郁垒形象的门神像回来,仔仔细细地贴在芙蓉盏大门之上。两位怒目圆睁、披甲执戈的神将镇守主入口,平添了几分威严正气,很有百邪不侵的意思。

  正当他们忙着张贴神像之时,程虞眼尖,远远瞥见两个身着公服的身影朝这边走来,正是汴京商税院的税吏。

  她脸色微微一变,立刻扬起笑脸,高声招呼着“官爷来得早”,同时不动声色地给张澈递了个眼色。张澈会意,转身疾步走向内院,去请沈芙蕖出来应对。

  汴京针对店铺坐贾征收“住税”,税率通常定为出售商品的百分之三,每半年征收一次。

  上半年税吏上门核查时,见芙蓉盏生意兴旺,便以店铺规模、所处地段及行业惯例为由,想将税率上浮,还估算出一个百分之四的税额。

  幸而那次沈芙蕖早有准备,将各项支出、成本条分缕析,弯弯绕绕算了大半天,最终呈现出一个勉强维持、几近亏本的结果,这才将那住税压回了常例。

  因此,一看到商税院的税吏,程虞等人如临大敌,生怕又将住税突然提高,不得不笑脸相迎。

  来者一老一少,皆着公服,年长者约莫五十岁,面皮微黄,眼神精明,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透着长年累月形成的官威。

  年轻者二十出头,像是跟班学徒,手里捧着一卷账簿和算盘。

  “沈掌柜,近来生意兴隆啊。”年长的税吏径直走到柜台前,带着些公事公办的冷硬。

  沈芙蕖心下明了,从柜台后转出:“原来是王押司和李税吏大驾光临,天寒地冻的,快请里面坐,喝碗热汤暖暖身子。”她一边说着,程虞已经将茶端来。

  “汤就不必了。”王押司摆摆手,扫过坐了不少食客的堂肆,“年底了,公务繁忙,办正事要紧。沈掌柜,把你这半年的账册拿出来看看,核算一下住税。”

  沈芙蕖依言,取出两本记得密密麻麻的账册,双手递上。

  王押司并不亲自看,只对年轻的李税吏努努嘴。李税吏立刻上前,接过账册,熟练地噼里啪啦打起了算盘。

  王押司则背着手,在店里踱步,不住地点评着:“啧,这店面……好像比上次来宽敞了些?听说你家还支了个卖卤货的摊子,二楼雅间也开了,生意好得很呐。这每日进项,账上都记全了吧?”

  沈芙蕖笑容不变:“押司明鉴,铺面并未扩建,只是重新摆放了桌椅,显得敞亮些。卤菜和羊汤是小本经营,应景之物,所得微薄,皆已入账,不敢有丝毫遗漏。”

  此时,李税吏已初步算完,报出一个数目。

  王押司瞥了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就这些?沈掌柜,你这生意红火,汴京谁人不知?按这数缴百分之三的住税,怕是说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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