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汴京在等我的外卖_探窗【完结】(38)

  “哥,我不想嫁给韩彦。”韩彦便是韩相的次子,为甄姨娘所出。

  自那日生辰宴后,陆夫人与甄姨娘已私下说定,只待择个好日子,便上门提亲。

  陆夫人大约也觉韩彦除却家世,并无什么值得称道之处,因而将这事对陆却瞒得严严实实。若非惠善今日主动开口,他仍要被蒙在鼓里。

  韩彦是何等样人?骄奢淫逸、酒囊饭袋之徒,更兼色胆包天。这样的人,怎堪为配?

  陆却胸中隐隐生起一股怒意。自家门楣并不低微,何须借此攀附韩家?

  初秋的庭院已有几分萧瑟,陆却步履沉稳地穿过回廊,面上看不出情绪。

  陆夫人正在窗前喝茶,见儿子来了,面露几分喜色。

  可很快,她又笑不出来了,只听陆却说:“母亲,韩家提亲之事,为何无人告知于我?”

  陆夫人儿子紧绷的面容,冷哼一声:“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问问我的身子如何,只是说这个?你公务繁忙,这等内宅小事,何须劳你过问。”

  “母亲。”陆却声音平静,“韩家提亲之事,儿子以为不妥。”

  陆夫人放下茶盏,语气不容置疑:“惠善若能与韩家结亲,于你、于陆家都是好事。”

  “婚姻大事,不能草率。韩彦品行不端,并非良配。”

  “年轻人不懂事,等成家立业了,自然就收心了。”

  陆夫人抬眼看他,目光深远:“你如今在大理寺,虽有才干,却少人扶持。韩相在朝中一言九鼎,有他相助,你的仕途会顺畅许多。”

  陆却沉默片刻,道:“可我不需以此等方式谋求出路。”

  “却儿。你应当明白,朝堂之上从不是单凭才干就能立足的。韩相肯点头这门亲事,已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见陆却仍是沉默不语,陆夫人气不打一出来,晓得他这是在做无声的反抗。

  “我便实话跟你说吧,惠善不是你的亲妹妹。”陆夫人缓缓开口。

  陆却怔在原地,一时未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您说什么?”

  “惠善不是陆家的血脉。”陆夫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她是我从佃户家里抱来的孩子。”

  陆却脑中嗡鸣,他下意识地反驳:“这不可能……父亲他……”

  “你父亲生前不知情。”陆夫人语气淡漠,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家事:“当年胡姨娘专房之宠,我不得已,将陪嫁丫鬟宝珠献与你父亲,后抬作妾室。谁料她十月怀胎,竟生下个死胎。”

  陆夫人目光飘得很远,似在回忆那段遥远的过往:“那时你父亲正外放任职,庄子上有个佃户恰同时生了个女儿。我便让人偷偷将孩子抱来,充作宝珠所出。”

  她转回头,看着儿子的眼睛:“宝珠没福气,产后血崩,没两日就去了。后来知道这件事的老仆都被我遣走了,这个秘密,没有几个人知道。”

  第36章

  得知陆惠善的真实身世后,陆却并未对她有半分轻视,反而更生怜惜。

  他始终认为,应当为惠善寻一个家世清白、品行端正、前途可期的良人,而非韩彦这般不堪之徒。

  劝说之间,陆夫人并非毫无动摇。可一念及儿子再次违逆自己,她便觉得这早已不只是一桩婚事,更关乎为母的权威是否就此屈服。

  于是,面对陆却一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劝说,她只冷声道:“你终究并非她亲兄,不必过分操心。”

  陆却静默片刻,轻声回道:“五年前,您也是这样说的。”

  陆夫人猛地抬眼,情绪骤然激动:“我就知道!你至今还在怨我!怨我没让你娶那谢家姑娘!我是你娘啊,你怎能一次次为了外人与我离心?你可知我怀你时吃了多少苦……”

  当年她怀陆却时,孕吐极凶,十月之间几乎食什么吐什么,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生产时又遇胎位逆生,几乎赔上一条性命。

  这件事,她说了二十多年。

  这是她拼了命生下的独子,自小他的衣食起居她无一不亲自过问。

  陆却八岁那年丈夫去世,她独自支撑家门,每遇艰难,便对着年幼的儿子哭诉自己的不易。

  陆却那般近乎冷漠的克制,或许正源于此。长久面对歇斯底里的泪水与密不透风的掌控,麻木,不过是一种自我保护。只是她从来不愿承认罢了。

  陆却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却又突兀异常,陆夫人的抽泣声便在这笑声里渐渐止住了。

  对她而言,说哭就哭,如夏日天气般说变就变,原也是一种练就出来的本事。

  “提点刑狱司家的谢云舒,本是你父亲生前定下的亲事。可我一开始便不同意!我不喜那女子,为人不知礼数,性情狂妄张扬,哪有半分贤良淑德的样子?她岂是你的良配?”陆夫人越说越激动,拍了桌子,茶水溅落在桌上。

  陆却的声音很轻:“就因母亲不喜,所以谢家出事、她上门求救之时,您才吩咐门房一律回绝,置之不理?”

  “那日你受召入宫,与储君约了对弈,我如何敢求通传?她来时只莽撞地说要见你,我又从何得知她家中变故?”

  陆夫人适时取出手帕拭泪,语带委屈:“儿啊,你怎能将这笔糊涂账记在为娘头上这么多年?不知者无罪啊……”

  “母亲。”陆却打断她,眼底是积年沉淀下的失望,“五年前您究竟做了什么,心里应当清楚。”

  他不再纠缠旧事,仍将话头拉回原处:“惠善嫁入韩家,有百害而无一利。您若执意相逼,将来众叛亲离,勿谓言之不预。”

  说罢转身欲走。

  陆夫人慌忙起身追出:“我儿且慢!惠善年纪尚小,婚事……或可再议。可你已经二十有一,实在拖不得了!娘近日为你相中了一位……”

  陆却侧身驻足,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这是条件么?”

  陆夫人泪眼朦胧地低下头,没有应声。在她心中,什么惠善不惠善的,终究比不上儿子的婚事要紧。

  待她再抬起头时,廊下已空无一人。

  秋意渐浓,汴京的风里已渗入些许寒峭。

  芙蓉盏二楼雅间,原本以炙烤羊肉串的浓香吸引了不少食客,烟火兴旺,热闹非常。

  不料近日,有人租下斜对面那间原本经营绸缎的铺面,竟也明目张胆卖起羊肉串来,还挂出“雪腴轩”的招牌。

  这一点沈芙蕖早有预料,她的生意火红,早就有人眼红,明里暗里打听着羊肉串腌料的配方。

  沈芙蕖还想,若不是担心品控的问题,她收个连锁加盟店,也未尝不可。

  只是沈芙蕖没想到,这开店的人这么蠢,竟然把店铺地址选在了芙蓉盏的斜对面。

  新店开张之日,先是锣鼓喧天抬进一尊硕大财神塑像,于厅中大设香案,摆齐三牲供品,又特地请来汴京有些名望的乡绅题写匾额,以红绸覆之,只待吉时揭彩。

  吉时到了,爆竹骤响,震耳欲聋,碎红纸屑铺满街石。锣鼓班子卖力吹打,引来里外三层街坊驻足围观。

  “他们讲不讲道理?哪有食肆正对着开的?分明是冲着咱们来的!”阿虞气得直跺脚。

  大双鼓着腮从外头跑进来,嚷道:“掌柜的!我和小双想去探个虚实,却被雪腴轩的堂倌认了出来,硬是不让我进!”

  张澈自掏银钱从路人那儿买来一串,尝后道:“醃料方子仿得七八分像,味道虽不及我们,可价钱便宜。这家店一开,芙蓉盏的生意怕是要受影响。”

  程虞再压不住心头火,径直冲过街去理论。却一眼瞥见掌柜身后立着的,竟是沈芙蕖的嫂嫂赵氏,顿时心下雪亮。

  不过是眼红芙蕖生意兴旺,又欺她独自支撑门面,特来分一杯羹!

  两人当街对峙,一声高过一声,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程虞骂她心术不正、歹毒狠辣、专行下作之事。

  赵氏双手叉腰,反唇相讥:“汴京城又不是她沈芙蕖开的,许她卖,就不许我卖?”

  阿虞愈发生气,高声驳道:“你这等黑心肝的,能给客人用什么好肉?别是拿死羊病羊充数!”

  赵氏嗓门更亮:“我们雪腴轩的掌柜娘子可是从樊楼请来的!手艺见识比她沈芙蕖这半路出家的强百倍!芙蓉盏卖得那么贵,我看,她才是心黑!”

  “我呸!”阿虞气得头脑发胀:“一分价钱一分货!论羊肉串,全汴京找不出第二家比我芙蓉盏更地道的!”

  喧嚷声隐隐传进店里,沈芙蕖却只静静立于柜后。

  她抬眼望向窗外,天色灰蒙,秋风卷着枯叶扫过街面,行人无不缩颈疾行。

  “沈姐姐,那赵氏简直欺人太甚!我快气疯了!世上怎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沈芙蕖忽然开口,声气平静,止住了刚冲回来的阿虞:“阿虞,不必同她争了。”

  阿虞一愣,眼圈还红着:“可是沈姐姐,她连咱们的招牌都想抄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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