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汴京在等我的外卖_探窗【完结】(12)

  周寺正急得团团转,春宴迫在眉睫,可看着沈芙蕖烧得通红的面颊,又实在不忍催促。踌躇再三,只得硬着头皮去寻陆却讨个示下。

  赶了个大早,远远瞧见几个杂役端了铜盆出去,周寺正便知晓,陆却昨夜又歇在值房。衙役们在廊下候着,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签押房里,陆却已换了绯色官服,正在系玉带,因昨夜伏案太久,右肩有些僵硬,玉扣试了三次才扣上。他随手将看过的案卷堆在左侧,新呈的放在右侧,中间留出一块空地放茶盏。

  又到了每日最令人胆战心惊的晨禀时刻。检法案、详断案、表奏案的官吏们鱼贯而入,个个绷紧了神经。陆却从不与他们说半句闲话,开口便是案情。

  “城南米铺窃贼可画押了?”他头也不抬地问。

  “回大人,犯人翻供说刑讯逼供……”

  陆却冷笑:“拿拶痕比对录,若是真用刑,指骨早碎了。不过,他可真是嘴硬,既说逼供,那就做实吧。你们尽管拿出看家的本领,别把人弄死了就是。”

  书吏们交换着眼色,没吭声,领了令便出去了。门外,周寺正排在最后面,只听刑部来人商议今年秋决名单,陆却指着其中一案:“张保儿劫粮案,饥民夺粟不足一斛,当流不当斩。要改判,让三司下敕令。”

  “是,大人明鉴。”

  周寺正前面的张贵和李诚紧张得胃疼,扯了扯周寺正的袖子:“周大人,您就给兄弟们透个底,敢问里头那位,今日心情可顺遂?”

  周寺正小声说:“我们陆大人何时有过情绪,你们只要别像上次一样,犯那等低级错误,大人是不会发火的。”

  张贵唉声叹气:“唉!如今这差事是一天比一天难干了!真想把这官辞了,我见到这铁面判官便发软,周大人,你能在他身边侍奉这么多年,下官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周寺正不敢接这话茬,便转了别的话题:“汴河那案子,怎么兜兜转转这么多天还没结,不是说已有眉目了吗?”

  李诚插嘴:“结,结个屁!越查越大!就在昨天,汴河里又捞上来五具尸体,烂得比前几日那批还厉害。您说说,咱这才三四月,尸体怎么能烂得这么快呢?”

  周寺正也听说了汴河抛尸案。三月十八,一妇人到汴河边浣洗衣服,见几人趴在岸边喝水,觉得好生奇怪,走近了发觉味道不对劲,恶得作呕,当即就报了官。

  经查验,这八具尸体的身份不明,也看不出来生前以何为生。死因都是失血过多,刀口狰狞,唯一的线索就是指甲缝里的泥垢,经过多次比对,发现是三月十五从铜官山运往汴京那批铜矿的漕运封泥。

  然而这批铜矿乃是官府采购,手续齐全,记录清清白白,与这些死者八竿子打不着。

  李诚便是验尸的仵作,按他多年的经验来看,汴京当下的温度不足以让尸体腐烂成这种程度,所以推测是从南边运来汴河抛尸,可查了码头记录,又对不上时日,再往前查,汴河还结着冰呢!

  此案棘手,又惊动了官家,所以命大理寺迅速查清。张贵和李诚这对难兄难弟,查来查去也没个头绪,所以每每见到陆却都胆怯得不行。

  不过这次他俩没挨骂,因为陆大人说,要亲自过问。

  二人从签押房里出来时,均有一种自己能力欠佳的无力感,同时又生出一种你行你上的幸灾乐祸感。

  周寺正终于得以进去汇报,先拣了硇砂案的事情说了,末了,才小心翼翼将话题转到春宴上来。

  “大人有所不知,沈娘子现下病倒了,高烧不退,得好好歇几天不是?”周寺正言下之意是,没了主心骨,底下人还怎么干活?春宴迫在眉睫,大人你拿句话呀?

  陆却点头:“是——是该将养几日。”

  周寺正说:“大人,春宴可就只剩半个月了!”

  “那好,换个厨子罢。”陆却又说。

  周寺正一口淤血差点没喷涌而出,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只要是和案子无关的事情,陆却一定会是这种轻描淡写的表情!

  换?换你二大爷!这是办案吗?说换就换?他就应该和张贵一样,辞官算了!

  “周卿还有何事?”陆却见周寺正站着不动,问道。

  周寺正还是不敢接话。

  陆却淡淡道:“沈芙蕖明知春宴在即,却不顾轻重雨夜长跪受寒,本官没治她一个玩忽职守之罪,已经是给足了周大人面子。”

  周寺正闻言浑身一颤,慌忙躬身告退,连官袍下摆都忘了捋平。出了签押房,他抹了把额角的冷汗,自去药铺拣了几味温补的药材,当归、黄芪、茯苓,都是顶好的成色,悄悄差人送去沈芙蕖住处。

  沈芙蕖深陷梦魇之中。她恍惚站在汴河岸边,刺骨的河水漫过小腿,却仍不由自主地向河心漩涡踉跄而行。尖锐的卵石硌得脚底生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河水渐渐漫至胸口,冰冷的压迫感让她喘不过气来,心口传来阵阵绞痛。

  就在即将窒息之际,她恍惚看见陆却执伞而立,站在岸边静静凝望。那双素来冷峻的眼中,竟流露出一丝悲悯。河水已没过她的下巴,绝望之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伸来,牢牢握住她挣扎的指尖,一股力道猛地将她拽出水面……

  沈芙蕖猛地坐起,此时心跳如擂,她端起窗边的陶碗,喝了一口凉水,摸摸湿透的衣裳,才发现烧已经退去。

  第二天,周寺正突然发现明镜堂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看见这根红线没有!所有盘盏必须严丝合缝地对齐!”

  “骨碟堆过三成就要立即更换!”

  “醋碟一律摆在客人右手边,不得有误!”

  沈芙蕖清亮的声音在厅堂内回荡,周寺正长舒一口气,天知道他这两日顶着多大压力,硬是没敢另聘厨子!

  正指挥间,沈芙蕖蓦然回首,唇角扬起一抹明艳的笑:“周大人,八道正菜均已备妥,可否劳您请陆大人来验收?”晨光透过窗户,在她鬓边镀上一层金边,哪还有半分病容。

  “这……我这就去请。”周寺正微微含笑。

  这八道菜是沈芙蕖精心挑选出来的,取八方太平之意,分别是清蒸鲈鱼、蟹粉狮子头、火腿煨春笋、八宝葫芦鸭、雪霞羹、鹿筋焖冬菇、荠菜鱼丸汤、素蒸鹅。

  周寺正气喘吁吁地赶来,身后却不见陆却的身影。他擦了擦额角的汗珠,略显尴尬地拱手道:“陆大人说……他信得过小娘子的手艺,只说稍后会来查看明镜堂的布置。”

  过了午时,陆却果然来了,他扫过厅内陈设,从案几的摆放到烛台的间距,无一遗漏。

  “这布置,倒是雅致。”陆却忽然开口,声音里难得带着一丝赞赏。

  沈芙蕖与周寺正对视一眼,紧绷的肩膀不约而同地放松下来。只见陆却踱至一张食案前,指尖轻抚过素白瓷瓶中的松枝青竹,唇角微扬。他确实未曾料到,沈芙蕖竟有这般清雅的审美。

  “这瓶子里过于单调了。”陆却一共就提了这么一个意见。

  沈芙蕖忙说:“禀大人,这里预备插一支素色芍药。”

  “芍药?”陆却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半晌才说:“……芍药很好,不过,现下还不是芍药的花期吧?”

  沈芙蕖眉眼一弯,笃定道:“只要民女想让它开,它就一定会开。大人且等着看便是。”

  从明镜堂出来后,陆却对周寺正说:“此番筹备,周卿费心了。”

  此话大有蹊跷,周寺正闻言一怔,先前不闻不问,如今怎的褒奖起来?

  陆却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我今日得到消息,太子殿下亦会莅临春宴,周大人,此事莫要声张。另外,屏风要多备一幅了。”

  周寺正闻言,心头猛地一颤,险些当场失态。这太子殿下怎的突然要来?

  他暗自思忖:好在传闻这位储君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郎,凭着陆大人与东宫那层不足为外人道的关系,想来应付过去也不难。

  这般想着,倒也稍稍定神。当朝太子年方十五,生母淑妃早逝,自幼养在皇后膝下。周寺正偷眼瞧了瞧陆却的离去背影,若当年谢姑娘还在世,按着姻亲关系,陆大人私下里还得唤太子一声“表外甥”呢。

  沈芙蕖盘腿坐在小榻上,铜钱在地上排成一列,交子薄薄几张也依次展开。她将这几日攒下的银钱数了又数,春宴的赏钱若是到手,离她在汴河边上开酒楼的梦想,便又近了一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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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章

  如此便到了春宴当天。大清早,沈芙蕖和周寺正便提着纱灯来到明镜堂。

  地上排开十二口青瓷缸,每口缸里都浸着从洛阳快马加鞭运来的芍药花苞。这些花苞裹着深紫色的萼片,像襁褓中熟睡的婴孩,沉甸甸地坠在墨绿的枝条上。

  沈芙蕖蹲下身,指尖抚过一支格外饱满的花苞,萼片上的露珠便簌簌滚落,在灯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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