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维宁眼神已经拒绝了，嘴紧跟着：“不叨扰您。”
她不许她的自尊在他面前沾一点灰，这是孔维宁的逻辑，不容置喙的逻辑。
陈潇水不知道她心里在想这些，职业病犯了，弯腰，让她张嘴，对面的人却也照做了，他眉头收了收：“你喝酒，不对，酗酒。”
孔维宁垂眸，没有否认：“有饮酒的习惯。”
陈潇水看着一下子矮下去的她说：“习惯性饮酒过量就是酗酒。”
“不存在饮酒过量，”孔维宁抬眸，眼神傲然看他，“我 31 岁了，知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确实，她是个很惜命的人。即使体重飙升到 130 斤，影响到视觉效果的时候，她也没有节约过粮食。从二十八岁开始每年定期体检，有意地摄入一定量的肉蛋奶平衡营养，都已经成了她的习惯。
但是也不妨碍城市生活和工作的强度给她带来的慢性病，饮酒跟咖啡一样，对她来说是草料。
陈潇水回看她一眼：“工作压力很大？”
“还好。”
这么一折腾，孔维宁的情绪已经变淡，没了一开始想要见他的高昂，她感觉到了一种普通到无聊的气息，包裹着她，像炎炎夏日的午后，只想入睡。
中途她去了一趟大姨夫的办公室打招呼，告诉他已经扎完要回去，顺便问候了一下姨妈和大表哥。
从大姨夫办公室出来后，陈潇水还在刚才位置，没有走。他两手插在白色褂子的口袋里，面色不够滋润，带着一股被上班摧残过的潦草，但又保留着他一贯扑朔的迷人，深沉又持重的眼神，淡淡的愁楚。
孔维宁瞥了他一眼，径直往电梯口走。
他也跟上来，两人之间保持着一臂的距离，孔维宁能闻见他身上熟悉的混合了草药和洗发水的味道。
他在某些方面是很念旧，不会轻易尝试陌生的东西，除非是别人硬塞给他的。
进了电梯，空间的缩小带来的私密性让人倍感安全，陈潇水垂眸看她：“我看了你们账号最近几期更新的内容。”
“嗯。”孔维宁像一只窝蛋的母鸡。
陈潇水自顾自道：“你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孔维宁恹恹的。
陈潇水不习惯她这个样子，故意道：“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到孔大小姐这样一幅落败的样子。”
孔维宁瞪他，比刚才来了点气势：“你也不照镜子看看你自己，现在就是一副小人得志样，一点都不帅，还丑陋，就应该让那几个在你们医院官网留言给你表白的无知少女看看你的真面目。”
陈潇水扑哧笑出了声：“你视奸我。”
“上网冲浪。”孔维宁一本正经。
陈潇水继续揭穿她：“没见过正常人玩手机看医院网站的。”
孔维宁背挺得很直：“我是为了写文章做调研才看的好嘛，真以为我闲得蛋疼，去看你。”
“哦。”陈潇水倒没有表现出失落，“不过你确实不应该蛋疼。”
“陈~潇~水。”孔维宁的眼神要刀人。
电梯正好到了一楼，陈潇水也不再打趣，认真道：“你跟你......学姐，你知道池家正是大喇叭，就......工作还顺利吗？”
“最近确实有些难搞。”孔维宁很笼统道。
当然她自己很清楚这一点，就像步入婚姻的人一开始憧憬充满激情的幻想，也想要大展拳脚，但不消多久就发现对方和自己不是一路人，开始博弈。
陈潇水直言：“最近的内容风格变化太大，流量看着也一般。”
“我知道。”
“那有计划趁着这个机会多休息一段时间吗？”陈潇水问得很自然。
孔维宁心脏被他这句话一烫，一股灼烧感蔓延开来，她跟他对视一下，又溜开，心里泛起一圈水花。
她有点窃喜。
于是，又仰起头仔细审视身边这个人，他看着可靠，踏实，像个不折不扣的好人。不过孔维宁觉得男人身上有点自以为是的聪明会更迷人，更符合她的刻板印象。
至少在刚爬上社会的时候，她很坚持这个观点。
气氛有点说不清的怪，她收回视线，提议：“我们要不要一起去吃广场十字那家打面？”
这是一个什么意味的邀约她没有仔细想过，就很自然地脱口而出了。
陈潇水神思恍惚一下，没有直接答复，而是问她：“孔叔怎么样，昨天的伤严重吗？”
要是有拐弯抹角大赛，孔维宁觉得他当仁不让。
已经是下午，医院的大堂人流依旧，孔维宁非常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怨愤：“我以为你多少会有点变化。”
陈潇水看着她的背影很快隐匿在人群里面，然后几秒钟又出现在挂号区和取药区的分界线上，然后又被挡住，又出现，又消失。
这一切一直都不是他可以控制的。
死神在十岁那年降临，一次性带走了他的爸爸和妈妈，他过早受到了命运的震荡，理解世事无常，所以毫无张力的在这个世界生存。
那时候整个梨川像个金矿，到处都是做小生意的人，口音也杂乱无章。爸妈带着年幼的他开着卡车去拉货，在一段坡道上车熄火了，爸爸先下去查看，等了两分钟妈妈也跟着下去，他坐不住嚷着也下去，事情发生的太快，他的记忆已经血肉模糊，车子倒退，一切都被碾碎。
“陈医生，是你吗，你帮我看看这上面写的怎么服用呀？”一个看病的老头拉住陈潇水。
陈潇水把他引到一边，收起刚才一瞬间的颓靡，耐心地解释药袋上面的字样：“一天一副，煎一次，分成三顿，早中晚各一次，饭后服。还要忌口，不食生冷。”
等把老头送走，陈潇水再去看取药区已经不见孔维宁的身影。
再看见她，是半小时后隔着医院食堂的玻璃。
汪意茹约了他下午一起吃饭，聊一聊请他去甘肃武威当知识助播的事。刚坐下吃了没几口，话也没说两句，就听见哐哐敲玻璃的声音。
一转头就看见孔维宁带着怒意的眼神隔着玻璃死死盯着他两。
chapter07.七分饱（L）
八月底本该是秋高气爽的季节，但是刚过十六岁生日的孔维宁从昨天开始就憋着一股火，她原本以为考上附中就可以摆脱汪意茹了。
但现在她扎着俏皮的高马尾坐在她用 701 分换来的座位上，跟周围的同学谈笑风生。孔维宁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脏衣服就觉得可笑。
孔维宁上的初中至少有百分之二十的人能顺利进入附中，加上统配和提前批这个比例就更高了。她初中三年成绩一直保持在年排前五十的稳定水平，所以孔老板很早就在附中附近买了新楼，装修好，等她上学的时候就可以直接住。
但是昨天，汪意茹也搬进了那个房子。她和同学逛完街告别回到家刚推开门，就看见客厅的地板上堆满了东西。
东西的主人正背着一个很小又精致的粉色带钻包跟在舅妈屁股后面搬东西。
汪梅在厨房做饭，舅妈听见开门声探出脑袋，招呼：“维宁回来了。”
孔维宁站在玄关，不知道怎么落脚，一瞬间位置颠倒，她好像成了那个闯入者。她想问问汪梅这到底怎么回事，但她哪里顾得上她，只忙着招呼舅妈和汪意茹。
倒是叫她：“赶紧洗手过来帮我端菜。”
“她要住这？”孔维宁扯住汪梅忙碌的衣摆，不可置信地问道。
汪梅压低声音：“小声点，别让你舅妈听见，我后面再跟你说，你先把菜端出去，看看意茹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孔维宁从厨房出来，正好看见站在卧室门口的汪意茹，她狠狠瞪了对方一眼，开了门就跑出去了。
昌城很大，学校坐落在市中心十字偏左的位置，站在路中心的天桥上就可以看见四通八达的道路和五花八门的巨幅广告牌，那是一个爆炸的时代。
孔维宁心里的感受糟糕极了，迷惑和茫然陷进她的皮肤，像一片潮红的湿疹。兜里的手机一直在响，她赌气没有接。
但是，这么大的城市她可以去哪儿？
新手机上储存的电话号码寥寥无几，她打开 qq，看见有几个同学的头像亮着，其中一个就是陈潇水。他也考到附中了，但是整个假期他都在药铺里帮忙，孔维宁也没见过他几次。
她试着发了个消息，问他：“你在哪里？”
那会陈潇水刚搞完租屋的卫生，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无聊。这个房子是个五十平的小两室，离学校稍远，租金会便宜点，月租五百是陈大夫提出的上限，这间只需要四百。
他为了表现知足和感恩，不敢真够着“姑父”给的上限去找。
不过这确实已经很不错了，除了本身家就在昌城的，从其他各地考上来的学生都需要解决住房的问题，那个时候读书还是一件极具性价比的事情，即使是做生意的人也不愿意孩子出来干自己的行当，太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