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维宁转头就要上楼收拾行李,她感觉一秒钟她都要待不下去了。汪梅许是被她这个动作刺激了,她少有地跟孔老板针锋相对。
以往她都是用碎碎念和赌气来表达对孔老板的不满,这时候孔老板就会施展金钱的大度,给汪梅的娘家一些好处,她就立马可以闭上嘴。
但她真的无法再承受失去孩子的痛苦,不管是何种形式的失去。
所以当孔老板说出“你走”的时候,她在这段婚姻里积蓄的怨气彻底爆发,她大声道:“你凭什么让她走,这个家我就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着也有我一半,你要是把孩子赶走,我就跟你离婚,你自己过吧!”
汪意茹感到震惊,因为姑姑一向最在意家和,所以她惯会忍耐,就算是不满,发泄的方式也绝不是这般。
对孔老板来说就更震惊了,离婚,这么多年除了之前孔维宁还小的时候,有一次她怀疑自己出轨,提过一次,就再也没有了。
不过,那次就是一个有生意往来的女商客给他发了一条短信,她太草木皆兵了。
除了震惊,他确实感到害怕,这个年龄,生意上的回报已经不再能抚慰他,他好像越来越需要亲情的链接。
所以,当他发现自己只能充当孔维宁伦理上的父亲时,他下意识感到恐惧。现在,就连汪梅也看不惯他。
但口吻是不落下风的:“你们一个个都成精了,消消停停的日子不爱过,要折腾,折腾吧,看你们能折腾出什么。”
他说完直接撇下屋子里的女人,大步迈出去,开着他那辆体型庞大的黑色 suv 出门了。
孔维宁听到了楼下的争吵,她脑袋有点疼,昨晚淋雨后有点风寒感冒的迹象。
她才想起手机昨晚放在衣服的口袋里,估计都泡湿了。刚要翻开被子找,才发现昨晚汪梅已经给她把湿衣服拿走了,手机已经擦干,躺在书桌上,上面连着充电器。
开机后,弹进来好几条消息。
有学姐的,还有刘瑞丽、杨从温的,当然还有陈潇水的,他就发了一句:“预防感冒,我给你拿了两袋药,放在大门口石墩后面。”
来信的时间是早上七点。
分秒不差,七点整发过来的,他应该一夜没睡。孔维宁咬了咬唇,她感到心乱如麻,她回:“我买了今天飞深圳的机票,我可能需要自己静一静。”
“几点?”对面秒回。
孔维宁压了压手指:“一点。”
“注意安全。”
“好。”
陈潇水平躺在昨天还跟她一起躺过的这张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传过来的单薄的一个字,有点失神。
他按了下屏幕,把输入法退出后,又往上一直翻。他跟孔维宁的聊天记录很少,他们刚上大学的时候微信不普遍,是过年回家凑一块吃饭,池家正挨着加微信,他借机加的。
加上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后来她发了第一条朋友圈,他点赞,然后借机给她发了第一条微信:“公众号很不错。”
对,那是一条推广公众号的朋友圈,她那个时候就开始尝试做新媒体,陈潇水记得她一次开了好几个不同类型的号试水,他当时还发动室友们去关注,后来要毕业的时候,孔维宁又把账号打包卖了,之后公众号开始没落,新的大众媒体层出不穷,她很擅长在趋势里找机会,一旦出现颓势,也很会当机立断。
他不免有点悲观地猜测,她会不会也同样对待他,就像对待一只不温不火,只占着位置的股票。
至于他,读书出来工作几年攒的钱大部分都用来买房了,房子过户给了陈大夫夫妇。手里唯一还拿着的,就是和医院联名的疗养室养正堂的分红。
人生狭窄到就如同这间房。
思忖良久,他退出微信,起来整理一下卫生,把房间里属于他的东西全部装进袋子,喊了上门的快递寄走了。
孔维宁打包行李的时候,刘瑞丽爸爸上门来,带了些老家的特色小吃给她,说姑娘总是念叨着要吃这个,要吃那个,说了很多。
汪梅嘴里嘟囔,孔维宁是连一根线都懒得带的人,要拎这么多东西:“刘师,你这也太多了,你试试多重,瑞丽能吃得了。”
“还有两个孩子呢。”
“现在的小孩,吃的堆成山,你少带点,过个嘴瘾行了。不是,你有空也去转转,看看你那两外孙呀,享享福。”
“不去,不去,不给人添麻烦,我生活习惯跟人家不一样,就盼着她能带孩子一年看我两回就行了。”
他很瘦削,身形跟孔老板是两个极端。以前就在梨川的加工厂做些零工,勉强养家糊口。刘瑞丽妈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南下了,后来也没见过,每年只寄来一些漂亮衣服。
孔维宁下楼的时候他已经起身打算要走了,看见孔维宁又跟她打招呼,还问了下刘瑞丽的近况,他的意识里不愁吃穿,住着大房子就是好日子。
汪梅把早饭热了下,又炒了两个孔维宁喜欢的菜,她是不想让她这么快就走的,但孩子要工作,待这父女两又吵架,都难受。
她把菜往两个女孩面前推了推:“都多吃点,不要减肥。”
汪意茹瞥了眼孔维宁,她眼睛没刚起床那会肿,问她:“几点的票?”
“一点。”
“吃完我开车送你?”
以前这样的举动对她来说是刻意地讨好,现在好像没了那层意味,孔维宁也没有拒绝。
“谢谢!”
汪意茹把车停在马路边,孔维宁拎着箱子在路口等她。汪梅执意要等到孔维宁坐上车再回家,孔维宁让她回去,她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让她照顾好自己,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嗯,知道了。”孔维宁把她衣服领子往一起拉了拉,她希望妈妈也更快乐,更充实一点,所以还在想之前跟汪意茹提到过的那件事。
汪梅最终没等车开过来。
她们出来的时候,陈潇水就在不远处,一直等着,她想了想,还是给他们留一点时间。
他今天换了身衣服,不过依旧深色系,很简洁。跟孔维宁并肩站着,比她高出十几公分,气场很平静。
经历了昨晚这一遭,两人之间好像真的产生了一点无形的距离,比起不舍,好像更害怕对方因为自己的靠近而受到伤害。
陈潇水问她:“药吃了没?”
孔维宁鼻音有点重,声音嗡嗡的:“吃了。”
“你跟叔叔没有再吵架吧?”他又问。
孔维宁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板鞋,她第一天回来的时候踩了一双高跟鞋,她抬眸,眼睫轻轻拂过浮肿的眼皮,轻微的刺痛:“只要我两不断绝关系,我可能会跟他吵一辈子。”
陈潇水忽然伸手把站在他身边的人搂进怀里,手箍着她的脖子,让她紧紧贴着自己,下巴抵在她的头发上,蹭了蹭。
“我在想我是不是真的错了。”他平静的湖面被风吹皱,眼神里流露出自责。
孔维宁本来还觉得挺伤怀的氛围,忽然觉得陈潇水这会就像一只反复求证爱意的小狗,他希望她来给最后的结论。
她踮脚,在他唇侧碰了下:“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得到我爸妈的支持,这样你也愿意?”
陈潇水不知道,如果是昨天那样的场面,他应该做不到熟视无睹。
他握了握她脖子:“你先回去吧,放松点,会有办法的。”
孔维宁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有什么他真的太过没有存在感到让人忽视,又悄悄地在背后做很多,她摇摇头:“你已经解决好你自己那边了,我爸妈还是我来吧!”
陈潇水脸贴着她脸,他感觉好不真实,过去的以数十年为单位的时间好像被高度浓缩成了一帧一帧的大事纪,他上一次在这个路口看她离开仿佛就在昨天,命运好像总赐予他无解的题目,他感到疲倦:“深圳现在穿这样冷吗?”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长袖衫,很显身材,他移开视线。
孔维宁看了眼手机上的天气预报:“这个月目前看起来全是雨,温度还可以,应该没问题。”
“照顾好自己。”陈潇水不知道孔维宁的想静一静是什么意思,也许是她觉得应该更加慎重思考一下两人的关系,又或者是她当下能找到的唯一的说辞,但他确实不希望她承受太大的压力,于是没有再多说什么。
不料,孔维宁在他侧脸又亲了下,然后看着他眼睛,里面没有令人忐忑的摇摆,跟记忆里自信又坚定地说要给陈潇水一直送生日礼物到九十九岁的孔维宁一模一样。
“我会想你的。”
他紧紧抱着她,终于脸上有了点笑容。
汪意茹开车过来的时候就看见这一幕,两人在大马路上腻歪在一起,她手放在喇叭上又取下。等了几分钟,时间差不多。
她摁了下喇叭。
汪意茹感觉那是一个十分美妙的时刻,她在车前的两人面前变得十分轻盈,不会再因为他两之间毫无缝隙的占有而感到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