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5.断头台
咚.....咚......
陈潇水拿了他的东西上来,捎带手把之前留在孔老板车座上的水渍也处理干净了。他先敲了两下,等了几秒,门没有开。
于是,从兜里掏出手机,计划给孔维宁发个消息,那会他也有点累,半倚在门边,廊道上的地毯很软,他稍微放松下来一点。
廊灯把他的轮廓完整地勾勒在了一旁的墙壁上,眉骨明晰清瘦,眼窝陷出一小片浅影,眼神带着一层没驱散干净的薄雾,落在手机上。
他肩线很直,微微内收一点,不张扬,完全一副勾人的易碎感。
孔维宁没有回消息,他退出聊天框,手机右手倒左手转了个圈,在想她刚刚是不是哄他的。
又想起,好像很久很久之前,他刚搬进姑姑姑父家那栋房子的时候,有个胖胖的小女孩来敲门,前一天晚上姑父刚警告过他,不要跑到隔壁去,也不要跟隔壁的小孩玩。
他要讨姑父开心,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愿意,且有经济能力收养他的亲戚。于是,他好奇地开了门,然后又很快关上了。
“你还要进来不?”孔维宁拉开门,就看见他背靠着外面的墙壁,闭着眼,仰着头,莫名其妙地笑,犯了癔症的人一般会这样。
她得离他远点。
陈潇水回过神来,手握住门把手,跟着她进去,顺手关了门。
孔维宁在玄关拦住他,实木的衣柜旁边立着一张穿衣镜,旁边是个鞋凳,她守护领地的姿态:“洗手间你可以用,吹风用完放到衣柜下面的袋子里,不要越过这个地方......”她说了一堆要求,“还有最重要的,走的时候把你东西全带走,我们两不需要一个用找东西再见面的借口。”
“说完了。”他直直看着她,眼神里的朦胧变成了看不到底的黑,嘴唇习惯性抿成一条清冷的线。
孔维宁没说过,她最喜欢的就是他的嘴巴和脖子了,那是他身上最具个人特质,又魅惑的地方。
“以上。”她耸耸肩。
“好。”
他好像又变成以前那副模样了,孔维宁能感觉到他在生气,但这都是他自找的。
浴室的门关上,很快里面传来花洒放水的声音,她气陈潇水的阴奉阳违,明明说了只是吹衣服,他以前说话算话,从不搞这种小动作。
人果然会变的,会变得无耻。
孔维宁把行李箱里面的东西全都翻出来,又躺着玩了一会手机,跟杨从温和刘瑞丽聊了一些很随意的话题,当然她没有说她跟陈潇水在一块的事,她害怕朋友骂她活该。
终于,她快要睡着的时候里面的人出来了。
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简单的黑色半高领抓绒,他是她见过把高领穿得最好看的人。头发吹得半干,手里拎着换下来的衣服和裤子,他没有越过孔维宁划定的楚河,站在墙边,探出半个身子看她:“我去洗衣房洗衣服。”
“没事,你放下,我一会去。”
“我还想洗一下我的衣服,”他手里还拎着他的冲锋衣,“我就带了这一件外套。”
孔维宁跳起来,有点燥:“陈潇水,你怎么事这么多?”
“sorry.”
孔维宁扶额:“你就不能带到酒店去洗吗?”
陈潇水点点头:“但现在外面零度。”
孔维宁走过来,气呼呼把他手里的衣服全都搂到自己怀里:“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坏。”
“有吗?”
“闭嘴。”
孔维宁拿着衣服越过他,跟他背对着:“十二点半了,你直接在这睡吧,我不想你出去冻死,如果你觉得我心软就可以随意拿捏,我会让你知道死字怎么写。”
“我去洗。”陈潇水从小家务都是自己做的,他没有让别人帮他做这些事的习惯。
孔维宁已经开了门:“我爸差不多快回来了,我还想活得久点。”
衣服塞进洗衣机,孔维宁站在洗衣房的窗户边,冷静了几分钟。
陈潇水,不,准确点来说是跟梨川有关的一切仿佛在某个时间节点,变成了她生活中的系数零,只要她一回来,那些在旷日持久的日日夜夜里,她为自己交上的一份还算满意的答卷就又回到了原点。
做什么都像是徒劳。
收入尚可又让她觉得有价值的工作,在孔老板的眼里依然是小打小闹,她以为自己已经可以不在意他的每一句评价,但不在意就应该不会较劲。
而恰恰是这些让她在恋爱的时候不够舒展,她开始用实际的条条框框来筛选足够让她感到虚荣的人,更直白点就是一定能压倒孔老板和陈潇水的人。
但那些脚本有时候蹩脚地又让她自己都不忍直视。
也或许是人的软弱,沉浸在痛苦里,远比解决痛苦要来的容易。
她深吸了一口气,不再胡思乱想。
陈潇水靠在一旁的沙发上填休假报告,这是他这几年来最长的一次假期。
孔维宁把门推开,就看见他,有点恍惚,她曾经期待过这个场景,在高考后的暑假,拿到录取通知书,跟他一起在没有熟人的上海,实现她想象中的所有浪漫。
然后他们会用无坚不摧的感情告诉孔老板,怎么反对都没有用,她就只爱他。
但现在看来,那种种想象更多的是任性和反叛,如果那时候他们真的在一起了,然后毕业在上海找工作,一个没有钱的穷工科生,还有一个不愿意接受家里接济的互联网运营,每天为了生计疲于奔命,很快就会落入工业社会的陷阱,将年少的信任和浪漫喂进时间、效率还有体面的碎纸机。
陈潇水收起手机,问她:“你要洗澡吗?”
“嗯,”孔维宁进来换了鞋,拿了一套旧衣服,她一般出差都是拿两件不怎么穿的衣服当睡衣,走的时候直接扔掉,“你先睡吧!”
“对了,沙发太小,你睡床吧!”
她说完就进了浴室,简单冲洗完穿着那身浅灰色的棉质套装出来的时候,陈潇水在地上打了个地铺,好在木地板没有那么凉。
她爬上去躺下,对他这个举动没有异议。
清冷的月光洒进来,光线随着遮光帘的弧度摆动,孔维宁关了灯,瞬间那股涌动的粘稠变得清亮。
陈潇水一只手垫在后脑勺,一只手附在小腹上,睡意全无。
他偏头看了眼,只能看见床沿,看不见床上的人。
又过了两分钟,孔维宁把床上的被子扔下来,又把铺在床上的那一床扯起来,裹住自己。
很像身处在一口汩汩冒水的井里,陈潇水声音很平静,带点哑:“孔维宁,睡了?”
“你不说话,我就睡了。”她换了方向,背对着他。
陈潇水翻了个身,朝着床的方向:“看来你是真烦我。”
孔维宁不管这句话是他的真实情绪,还是手段,她都不喜欢,直接道:“你还说过如果跟我在一起,你会受不了。”
“对不起。”
“我说了我已经翻篇了,你这样反复提,是真的烦人。”
他在她去上海上大学后的第三个月的星期天打来电话,说就是问问她在那边怎么样,当然聊得不愉快,后来偶尔联系,几乎都是他单方面的。
而她像是在惩罚他一样,每接到一次他的电话,或是收到信息,就要报复性消费一次,或是跟自己本来不怎么看得上的男同学调情,然后又很快在一周的时间里彻底跟对方闹掰,背上一个神经病的骂名。
“我姑父他们打算搬家了。”
“恭喜你。”
“但他那个人你知道的,梨川的药铺是摇钱树,他不可能彻底放手。”
孔维宁很累,但也没了睡意,她想稍微平静一些,语调不再剑拔弩张:“也无所谓,他们都斗了大半辈子,整个梨川的人都习惯了,更何况我们。”
陈潇水又恢复一开始的姿势,躺平,眼睛直直盯着上方的天花板,月影在轻轻颤动:“我帮他开了十五家药房,一大半都在昌城。”
“嗯~嗯,”孔维宁在笑,“养你,估计是陈大夫这辈子回报率最高的一比投资了。”
“有可能,”他不需要刻意的怜悯,而恰恰也只有孔维宁能对他说出这么直白的话,“我以前跟他提过想去上海读书的想法,他说我可以远走高飞,但要么读完回来,要么以后结婚生了孩子,要留一个孩子给他。”
床上的人没有再出声,陈潇水知道她没睡着。他对熟悉的人的声音很敏感,他以为她要彻底装下去。
但没有,过了一会,她开口:“所以,这是理由吗?”
“是不是听着更像借口。”他有点自嘲的口吻。
孔维宁某个瞬间都差点误以为他两是在事后温存,她用了自己习惯的方式来回复,决绝地逃避:“确实是借口。”
她想起了孔老板的话,是啊,她是否能承担起他这庞杂的压力和痛苦。那不像刽子手的刀,快又准,而是像空气一样,无时无刻不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