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潇水租的房子五十平左右,一个人住绰绰有余,两室一卫一厨,两间卧室都有床。
书桌在客厅,上面只有书和一些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机械件,一切都少而精。
干净得孔维宁一时不知道把脚落在哪里。
还是陈潇水先招呼她:“包放下。”
孔维宁反应过来,脱下包给他。
她像个将军一样,一件件审阅他屋子里的物品,提问,然后点头。
忽然,她兴奋道:“这个,是我买的。”
陈潇水有时候都不敢直视孔维宁送的礼物,比如吓人的兵马俑(旅游买回来的文创),贴了她大头照的杯子,对了,还有她从林英辉那里拿回来的绿色荧光手环。
他坐在沙发上看她在那观赏,也莫名跟着笑出来了。
孔维宁不罢休,她灵机一动:“我要在这些东西上都留下记号,这样你就不会忘了。”
说着,她拿起一支笔,又在上面一个一个画上图案,到后面也不管是不是她送的礼物了,只要是摆在架子上的东西,都没能逃过她的毒手。
连日的阴雨,城市排不出的污水像在流脓。
姑姑姑父没告诉他,但他知道,他们不死心,去做最后的生育尝试了。
这些事都像身体里排不出去的脓液,他偶尔午夜梦回,看着漆黑寂静的房间会有一种雕刻入骨的孤独,但现在这种感觉全然消失了。
他感到一种清风拂面的畅然,双手抱臂,两条腿自然撑开,看着孔维宁一件件的标记,他想他们要是一直这样就好了。
她霸道标记,他听之任之。
chapter29.父慈女孝(L)
砰—砰—
几颗礼炮毫无征兆地在空中炸开,崩开的残渣落在窗户上,又是一记闷响。
孔维宁被吓得立时捂上了耳朵,抬眸就看见窗外留下的一股浓烟,被风一点点吞噬,最后变成昌城特有的灰白。
陈潇水坐着的沙发背靠着窗户,他转了个身看了看情况,安抚她:“小区里有人结婚。”
耳朵的不适感很快消除了,但孔维宁忽然一阵心悸,她过去坐在沙发的另一边,喝了口放在可移动的小茶几上的水,她忘了那是陈潇水的杯子。
但那声惊雷把她炸醒了。
学校发生的事情没两天就传到了孔老板耳朵里,那是汪梅有意为之。丧子之痛对她来说是一生的阴雨天,是被动的季节性情感障碍,她讨厌此后所有的秋天。
她不会允许她的另一个宝贝被夺走。
但孔老板处理事情没有这么温情,他看到她手机日志里的那些东西后大发雷霆,工厂工作结后连夜驱车进城。
孔维宁吃完宵夜后正在跟一道英语完型填空斗争,就听见玄关传来熟悉的互相责难声,那时候她希望自己是个聋子。
孔老板和汪梅的感情磨合期好像是跟着孔维宁的青春期一起到来的,以前他们也吵,但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家庭琐事,而现在的争吵上升到了,谁该为孔维宁变成这样负责。
她应该静悄悄像汪意茹面对舅舅舅妈争吵时的状态一样,窝在房间里,颤抖、忐忑,然后接受随之而来的风平浪静。
但孔维宁偏跟他两作对一般,出去,啪一声摁开了廊灯。
瞬间,孔老板的不满和烦躁,汪梅的应激统统暴露在柔和的灯线下。
她盯着两人看,还是孔老板先发制人:“你要是不想学,你告诉我,我不浪费这个钱,你老早爱干嘛干嘛去!”
孔维宁原本绷着的情绪被咬掉一个缺口,有点委屈。
但她不可能低头:“我怎么了,你冲我发泄你的情绪。”
孔老板非常生气,转身指着她:“一个你,一个你妈。天天给我找事,我不光要供你们吃穿,现在还要收拾你捅出来的烂摊子。”
“我没有给你惹麻烦,我才是被欺负的那个人。”孔维宁在解释,她下意识不希望孔老板失望。
但他全然不听她在说什么,哼笑一声,揭穿她:“孔维宁,你知不知羞耻两个字怎么写,你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还私奔。如果你敢做,你信不信我就能敲断你的腿。”
孔维宁浑身发冷,她其实清楚惹恼孔老板的就是这件事,只不过她心虚。
她挺了挺肩膀,强撑着:“我没耽误学习。”
“学习,你当是为我学,为你妈学,”孔老板边骂边往她跟前走了两步,“你小小年纪,已经开始摆出一副妖精样,你能干成什么事!”
“那你呢?”孔维宁的眼泪在听到那样的侮辱性字眼后唰唰掉下来,没有一点铺垫。
汪梅掺和进来,要制止。
孔维宁推开她,一字一句,看着孔老板道:“你既然这么能干,为什么没考上大学,为什么连孔家祖上传下来的药铺也没守住。”
那一巴掌应该很清脆,但孔维宁没有听见,只感受到脸上的疼和对孔老板的恨。
汪意茹一直在屋里,她还没睡,早就听见动静了,但她不敢出来,也不好出来,又实在待不住,想出来劝架。
结果,恰好看见眼前的一幕。
孔老板已经被气得失去了理智,他一直觉得子不教父之过,比起宽松的和颜悦色,到头来被孩子骑到脖子上来,彻底失控的教育,他更信奉这一种。
一起生意的伙伴,多数孩子都疏于管教,不是沾了网瘾的,就是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他不允许自己的孩子那样。
孔维宁捂着脸,要夺门而出,但这偌大的城市她无处可去,偏汪意茹还站在一边围观她的狼狈。
她撞开她和孔老板之间的一点空隙,回了屋。
这场风波在第二天就被掩盖在餐桌上了,一顿全家坐在一块的早餐,不管是不是温馨,都是生活重归平静的象征。
不会有谁真的离开这个家。
孔老板回梨川了,晚上汪梅来孔维宁的卧室,给她说了好多贴己话。
“你要是怪我告诉你爸,我没什么好说的。但你要知道他不适合你,你将来是要上好大学,找一个比他更好的男朋友,他那样的家庭环境不是我瞧不上,你还小,不明白。”
“林大夫就不是个善茬,即便以后你执意要跟他在一起,我和你爸还能捆着你不成,但你想过你要过什么样的日子没。”
汪梅的叙述对当时的孔维宁来说,简直就是一个远在天边的传说,她无法预见,也根本就没想过。
“还有,我和你爸吵吵闹闹,是我们夫妻的事,你不要多想。”
她怎么可能不多想,如果想她不多想,那他们就应该在她生下来的时候把她变成傻子。
父母的争吵,会损坏孩子的神经。
她现在就有点精神不正常。
汪梅看着她静默的背影,过去,拉过她的手摸了摸。
“之前你爸在校门口就看见你和他说说笑笑的,他当时就很生气,但他也压着自己的脾气没说。你昨晚也够过分,在他伤口上撒盐,你们父女是真像,都一样犟。”
孔维宁正是失望的当头,不需要这样的温馨。
她下了逐客令:“我还要预习,你说完了就出去吧!”
外面的礼炮又响了一波,孔维宁捂着耳朵往沙发背上靠了靠,神经紧绷。
她心里自那晚之后就团着一团乌云,无法依靠自己的力量摆脱。她的身体被不同的意识控制,撕扯,她像一个刚成年的幼狮一样,不满于父亲的威权,要跟他斗争。
可偏偏,女孩的心思又冒出来,她沉溺其中,无数次顾影自怜,将眼泪当做对殉道者的抚摸。
但不论是哪一种,她都无法接受,或者想象没有陈潇水的未来,他就像她的左腿,一想到有可能会分开,她就无法行走。
孔维宁把脑袋往他的方向歪了歪,随口一问:“陈潇水,你喜欢上海吗?”
“挺喜欢的。”他的声音浸染着一点涩味,说话照常喜欢留有余地。
孔维宁偶尔自身能量弱的时候,会觉得他不够血性,她希望他也霸道地说,喜欢。
那是一种肯定,对他们共同谋划的未来的肯定。
孔维宁情绪的过山车开到了谷底,她眼眸里冒出一点水汽,声音变淡:“xx 大学呢?也喜欢。”
“我没什么特别想上的,xx 也挺好的。”
孔维宁闭上眼睛,情绪化成语调:“你有什么不喜欢的东西吗?什么都挺好,什么都喜欢,一点主见都没有,是不是以后你爸妈叫你往东,你就往东,叫你往西,你就往西。”
陈潇水还在刚才的开心里晕厥,忽然就这般疾风骤雨,他多少有点没反应过来。
人坐起来,盯着沙发上的孔维宁看:“你吃错药了?”
她看起来有点疲惫。
孔维宁一只手压在额头上,热浪瞬间包裹住手背,连掌心也开始发烫,她坐起来,没有看他,反复整理放在一侧的书包带子。
“我突然心情有点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