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明拥有这么多的东西,可她偏偏却说喜欢他的温柔,那是浑身上下他唯一缺少的东西。
温柔是他伪装出来的人设,是他戴了这么多年的面具,真实的他阴暗,自私,毫无同理心,就像沼泽地里爬行的虫子,与那些明亮、温暖的特质没有丝毫关系。
她喜欢的只是戴上面具的他。
如果要继续维持那份喜欢,就要戴一辈子的面具。
光是这么一想,藏在身体深处的疲惫就这么涌了上来。
……太累了。
到头来,她跟那些向他告白的女孩子们也没有区别,令人厌烦。
她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呢?又对他怀着什么样的期望呢?
无论她想要什么,方嘉年都注定满足不了她,因为他本性卑劣。
失望到极致时,他甚至对虞听产生了埋怨,怪她酒醉之下的冲动告白,毁了他唯一的乐趣所在。
现在开始要保持距离了。
***
第二天醒来的虞听果然不记得昨晚的事,只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梦。
“昨天……我有说什么话吗?“
好不容易才憋出来这句话,她连看向他的瞳孔都在晃动。
是在不安,还是在期待呢?
“嗯……”方嘉年特意延长了思考的时间,然后在她紧张的目光下,笑着撒谎,“什么也没说啊。”
虞听明显松了口气,但那渐渐松懈下来的眼神里,却暗藏着一点失落的情绪,默默扒饭往嘴里咽时,表情看上去像要哭了一样。
事实证明,虞听还是那个虞听,会因为他的一句话欢天喜地,也会因为他的一句话而坠入地狱。
从昨晚开始就糟糕的心情因此得到了一些安慰。
“这是一周的量。”
装在袋子里的白色药片被递了过来。
方嘉年伸手接过,塞进口袋里,颔首致谢:“谢谢。”
江诗逸小心打量着他的脸色,不知第几次劝诫道:“你还是趁早去医院看看吧,这样下去产生药物依赖了怎么办?最近又擅自加药量了对不对,上次拿的药明明能吃半个月的,现在只够你吃一周了。”
从她这里拿处方药的后果就是要听她的唠叨,方嘉年已经习惯了,脸上依旧保持着彬彬有礼的微笑:“嗯,不会的,多谢你的关心。”
“……”
看了他半天,江诗逸狐疑道:“我怎么感觉你的病情又加重了。”
看来学心理的人都有点神神叨叨的,方嘉年真想对她说,对别人怀有过度的救赎情结,也是一种心理疾病。
他继续维持弧度完美的微笑,背后却传来风吹草动。
回头一瞧,抓住了只鬼鬼祟祟的小狗。
似乎是没预料到他会回头,她惊得瞪圆了双眸,仔细看的话,表情略微有些不对。
除了惊吓之外,还有一点……伤心?
为什么?她又在想什么,为什么会表现出这样的情绪?
啊……
当瞥到自己身后的江诗逸时,他突然明白过来,原来是误会了啊。
因为看到他和女生站在一起,就感到伤心了么?
——你要怎么办呢?好像没有了我不能活一样。
方嘉年心中叹息,感受着游走在身体四周的那种隐秘快感。
“嘉年哥,你……今天晚上有空吗?”
揪着手指的虞听问出了这句话。
若是放在往常,就算没有空也会先答应下来,但这次却不行。看她一脸期待又紧张,反复做着深呼吸,问一句话都要做足准备的样子,想必今晚的安排必定是重复上次的告白之举,因为精心准备的告白被喝醉酒搞砸了,所以准备重来一次。
但无论重来多少次,方嘉年给出的回答都只会是拒绝。
何必把他们的关系弄复杂呢?还不如就让她误会呢。
方嘉年沉默片刻,看了眼身后的江诗逸,笑着说:“怎么办呢,我今晚已经有约了。”
人是很容易受暗示影响的动物,虞听尤其是。
因为太在意他,所以会自动在脑子里分析他的一举一动,每一个眼神代表的含义。其实他全程都没有说江诗逸是自己的女朋友,但她却已经在心底坐实了这段关系。
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情没有以往的畅快,只有一股发泄不出的憋闷。
“我什么时候答应跟你吃晚饭了?”江诗逸一脸好笑地问,“这么骗小姑娘,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如果是平时,可能会敷衍两句,但今天并没有这个心情。
他越过江诗逸向前走去。
江诗逸不依不饶地追上来问:“那小姑娘是谁?不是普通的追求者吧,我听她喊你哥。”
“妹妹。”
“我见过你妹妹啊,不长这样。”
他停下来,试图给他和虞听的关系做个定义,但顿了良久,最后只说:“就是认识的妹妹。”
是的,就让他们的关系停留在这个阶段,不要复杂化。
他回应不了虞听的期许,他成为不了她喜欢的那个人。
所以当方嘉岁发消息来问时,他一下就看出她是受虞听之托来打听的。他敲下一个“嗯”发过去,算是坐实这段虚构的关系。
消息刚发出去,方嘉岁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你不是吧?真的有女朋友了?”方嘉岁在电话里大声问道。
“就当是这样吧。”
方嘉岁一直喊着“天哪天哪”,伴随着手拍额头的清脆声响,嘴里吐出一长串毫无体统的脏话:“你这个疯子,神经病,垃圾一样的东西,居然真的交女朋友了!你一定会后悔的,方嘉年!我要给虞听介绍好多好多个帅哥,比杀生丸还帅,比巴卫还帅!比金木研还帅!你就等着吧!虞听很快就会把你抛去脑后!”
说完恶狠狠挂了电话。
方嘉年:“……”
妹妹的零花钱还是太多了一点。
第14章 火葬场03
在分来急诊科之前,方嘉年上一个待的科室是肿瘤科。
这是个相对来说比较清闲的科室,病人大部分是癌症患者或是老年人,住院部安静得过分。
而急诊科截然相反,这里总是急迫而忙乱的,刀伤、烫伤、老人摔伤、夫妻吵架喝药自杀、年轻小姑娘割腕殉情、小孩调皮误吞灯泡……千奇百怪的病例都有,病人多的时候扎着堆来,压根没有休息的工夫。
急诊科的护士总说最怕的就是下班后来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恨不得将手机扔入抽水马桶。
方嘉年却喜欢急诊科。
失眠症状已经到了不吃药就睡不着的地步,忙一点对他来说反而更好。
“儿子,多吃点吧,看你最近都憔悴了。”
薛女士满脸心疼地瞧着他,一边说着要找医院领导问问,为什么要这么压榨还在读书的学生。
方嘉年笑了笑,接过她递来的饭盒:“谢谢。”
“家人之间,这么客气做什么。”薛女士往便当盒里堆了满满的菜,“多吃点,你和听听两个人都瘦成什么样了,妈妈看了是真难受。以后多回家来吃饭吧,妈妈给你们做好吃的。”
方嘉年夹菜的动作一顿:“听听今天去家里了吗?”
“对啊,小姑娘快瘦成薄薄一片了,你爸爸还在那儿说女大十八变,这猪脑子……”
薛女士还在絮叨着一些家常琐事,方嘉年的思绪却已飘远。
从前方嘉岁带虞听回家时,他也会选择回家。
父母与妹妹都习惯睡懒觉,每天不睡到九十点不会醒。而虞听却是个早睡早起的乖孩子,她不想打扰睡觉的人,所以哪怕肚子饿得唱空城计了也强忍着。
自从方嘉年第一次发现后,就带她出去买吃的,这样的事一直做了很多年,在无人的清晨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早餐,甚至成了两人的专属秘密活动。
这次也要饿肚子吗?冰箱里的酸奶好像没有了。
就这样度过了无眠的一夜。
第二天八点,早夜班交接,清晨查完房之后,方嘉年开车回了家。
熬了一整夜的大脑已经有些不清明,他站在便利店外,抽着烟提神时,接收到了虞听隔着透明玻璃向他投来的目光。
哀伤,彷徨,却又透着一股决绝。
他很快就明白了,虞听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我放弃了,哥哥。”
——“从今天起,我……不再喜欢那个人了。”
用第三人称说出的话语其实是对他的告白,因为明知下场是被拒绝,却又不忍这段感情不见天日就被埋葬,所以选择了用这样隐蔽又可怜的方式来告白。
她单方面宣告了这段爱恋的终结,让他们的关系退回到认识的哥哥与妹妹的位置上,他本该觉得满足,因为这就是他所想要的结果,然而率先涌上心头的,却是一阵他自己都不明缘由的失落。
从这之后,虞听开始躲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