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智人如其名,虽为女子但身形高挑,将有八尺,梳着半逍遥髻,浑身气质乃是书堆里养起来的淡然。
“起来吧。”
景回道:“劳丞相挂念,本公主无事,你身子可好些了?”
白智仿佛没想到景回这般问,愣了下后点头道:“多谢公主挂念,好多了。”
此事不宜深问,她这般说,景回问道:“此来何事?”
“是深山之事。”
白智看了陆颂渊一眼,见景回无甚吩咐,才缓缓说道:“那夜公主走后,丞相便亲自带着公主留下来的人一寸寸搜山,后来的几位皇子也带人过来搜山。”
“嗯。”
景回应声,示意白智继续说。
白智道:“丞相猜搜山动静之大,点燃火药之人定不会冒险逃走,果不其然,后半夜在深山的一个洞穴中找到了他们。”
“他们是谁?”
景回问道。
“是驼风人。”
“什么?”景回讶然。
当日在御花园,驼风人挟持她,想要陆颂渊手中的塔干。
伤了她之后,景文帝已然派人将驼风人凌迟处死送回驼风境内了,这些人又是怎么能出现在深山的?
引爆火药,又是为了什么。
景回问白智:“可将那些人审了?”
“审了。”
白智道:“当日,驼风人跟随陆将军进京上贡之时,所放贡品的箱子中还另藏了几人。他们来到上京后,趁机脱身易容成上京人,就是为了寻找我大梁境内火药库所在位置。”
“而后呢?”
“他们在上京城内百般探查,最终锁定深山,并频繁给山下一猎户金银珠宝,请猎户带他们上山查看火药库具体位置。那猎户抵挡不住诱惑,最终多次让守仓库的自家兄弟带他们上山踩点。”
“猎户。”景回说道。
深山从上到下处处都是火药味,百里之内无一活物,哪里来的猎户。
白智道:“猎户家中已人去楼空,家中摆具都是新的。”
意料之中。
景回问道:“他们受何人指使,为何要炸火药库?”
白智抿了下唇,看陆颂渊一眼。
“他们说,一切都是受陆将军指使。陆将军因不满陛下不给北境火药,要挟他们前去炸火药库。深山之中有火药之事,便是陆将军在北境就告诉他们的,引路之人是陆将军的人,甚至给他们逃跑路线的人也是陆将军的人。”
雨不知何时停了,屋内恍若无人般寂静。
景回顿了半晌,看向陆颂渊。
她唇角带着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陆将军怎么说?”
其余无甚,勾结外敌是断然不可的。
“污蔑。”
陆颂渊手指压住桌上书角,看向景回的眼睛,“驼风乃是我朝世仇之敌,况且我除却此次回京述职,从未来过上京,更别说知晓深山之中有火药了。”
景回与陆颂渊对视片刻,转头问白智,“丞相如何看?”
“对于驼风二人,我们只是大致问过,丞相暂时辩不出真假。”
白智顿了下,说起另一事道:“陛下那夜醒来之后,对此事很是忧心,派了众多人出去,二皇子抓了人之后,丞相也入宫禀报,陛下已经知晓那晚之事全貌了。”
连忠找到的人,景傲却抓走了人。
用发丝想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景回不掩嫌弃,“替本公主多谢丞相。”
朝中人尽皆知,连忠是站在景回身后的,跟进宫中,自然不会让景傲独占功劳。
“是。”
“去查那驼风人口中猎户的自家兄弟。”
景回吩咐道:“另,你亲自带人去给本公主重审那些驼风人,不准景傲插手。”
景回顿了顿,“若景傲阻碍你们,便跟他说,本公主乃是为还夫君清白,让他滚一边去。若他还是不肯,便直接去找我父皇。”
陆颂渊本在饮茶,听闻夫君二字,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下,他皱眉看向景回。
“下官遵命。”
白智拱手行礼,“下官告退。”
白智走后,景回后仰着靠进黑檀椅子里,皱起小脸闭眼思索。
驼风人的话不可尽信,也不可不信。
而陆颂渊的话不可不信,也不可尽信。
陆青越的出现太过巧合,而陆颂渊来上京之后,对何事都满不在乎,唯独对这爆炸之事上心。
景回看人向来准,陆颂渊或多或少都知晓或参与了这火药爆炸之事,只是不知他是头前引路之人,还是幕后推手。
景回睁开眼,偏头与陆颂渊对上目光。
陆颂渊的眼睛不论何时都极亮,如天上寒星落入黑潭之中,与他对视时,似乎总是能一眼就看入他心底,但景回知道,那不过是一层完美的伪装罢了。
她沉浸皇宫多年,向来喜欢真诚之人,与陆颂渊这种满身迷雾,以毒舌层层伪装包裹之人相处,着实是累。
“你伤口可好些了?”景回问道。
陆颂渊少见景回这般模样,觉得新奇,眼神一直粘在景回脸上。
“托殿下的福,好多了。”
“那便好。”景回道。
话音落了地,屋中半晌又无人说话,外面不知何时又开始下雨,且雨势渐大。
景回心中担忧深山,陆颂渊也随着景回的目光看向门外。
他看着外头瓢泼的雨幕,眼中不知藏着何种情绪。
“深山顶上的土不是沙土,就算爆炸也很难引起山洪,殿下宽心吧。”
景回斜了陆颂渊一眼,“你如何知晓?”
“陆青越不敢违抗殿下之命,不久前刚从深山走回来。”
“噗。”
想起那夜的吩咐,又见陆颂渊语气怪异,景回按捺不住笑出了声。
她手放在下颌撑在椅子把手上,眉眼弯弯,问陆颂渊:“你可怪我折腾你的人?”
陆颂渊挑挑眉,大手抚上腰间的红玉坠子,漫不经心说道:“既已成婚,我的人自然也是你的人,随你吩咐。”
“是吗?”
景回乐了,“那你也是本公主的人,本公主这般吩咐你,你也会照做吗?”
陆颂渊摸坠子的手一顿,瞥了眼景回,“只要殿下想。”
意识到说了什么,景回嘴角的笑骤然僵住。
她在对着一个身有残疾之人说什么!
“咳,我……”
“公主。”
廊下,阿鱼带着一人走来门前,行礼道:“太医来了。”
景回转头看去,“进来吧。”
“臣叩见公主,将军,公主将军万安。”
景回说道:“不必多礼,劳烦太医给他看看腰间的伤口。”
“是。”
此处不便看伤,众人回到寝殿内。
陆颂渊侧躺在床上,一手撑着头,一手压住衣角方便太医为他看伤。
景回则眼神复杂,一直盯着陆颂渊的胸膛。
那夜林中昏暗无比,她虽给陆颂渊上药,却并未看清陆颂渊的身子。
此刻他胸前腰腹裸·露之处,几乎布满地错综复杂,新旧交叠,深深浅浅,看上去很是骇人的伤疤。
难以想象这些伤疤背后,是多少次几乎要了命的出生入死。
“注意之处就这些,将军虽是身体好,但也不能不当回事。”
太医碍于陆颂渊的威慑,擦了擦汗说道:“不然到老之后,这些遗症折腾起来人,也是很糟心的。”
像他们这种人,能安稳活到老的,史上能有几个。
“到老之后。”
陆颂渊重复着,抬了下唇角说道:“借你吉言,多谢了。”
“啊?”
太医准备上药的手顿住,一脸不解。
抬头看去,对上陆颂渊的目光,又低下头,“将军客气了。”
景回在旁听得秀眉拧起,她轻叹口气,走到太医身旁,接过他手中的药说道:“这药我来给他上吧,太医早些回去便是。”
太医求之不得,教给景回如何上药之后,就连忙脚底抹油跑走了。
屋内有些昏暗,景回吩咐人点了灯放在床头,又让阿鱼搬来了一个矮凳,坐在陆颂渊身前。
陆颂渊还是方才那个姿势,饶有趣味的盯着景回的动作。
语气随意,“殿下金贵,这点小伤还是换别人来吧。”
景回不言,上药的手用力按了下他的伤口。
“嘶——”
陆颂渊忍不住嘶了一声,她才抬起头说道:“小伤还能把你痛成这样,真是稀奇。”
灯光晃动在她眸中,泛起一片涟漪,陆颂渊看着景回红透了的双唇,伸手摸了下她额头。
不烧。
倒是把景回摸愣了,她不耐地挥开陆颂渊的手,口中嘟囔了一串,“多谢你救我,但性命来之不易,好不容易脱困了,缘何要说那般的话,若你因此伤口留下遗症终身,岂不是我的罪过了……”
伤口的刺疼逐渐化为酥痒,热气喷洒在腹上,陆颂渊盯着景回张张合合的樱口,闭了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