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面命侍女取来厚实的斗篷,将两个落汤鸡似的人裹得严严实实,送至大钟寺后院僻静的禅房梳洗整理。
事情既已至此,无论如何,总得先问过峋哥儿,再去探那甄家小娘子的口风。
虽说是迫于情势,但这婚事,怕是不愿意也得愿意了。
永安长公主揉了揉额角,将对于夫人的那点歉意暂且搁下,理了理衣裙,朝着自家儿子暂歇的厢房快步走去。
她倒要问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
禅房内氤氲着淡淡檀香,聂峋已换上一身干净的圆领澜袍,衬得他肩宽背直,身形挺拔如松。
永安长公主推门而入,一眼瞧见儿子这般丰神俊朗的模样,先是心头一宽,随即又想起前些时日他险些在边关折损的旧事,鼻尖一酸,急忙上前拉着他转了一圈,细细打量。
“快让娘瞧瞧,呛了那么多水,可还有哪里不适?”
聂峋微微侧身,避过母亲过于急切的手,有些无奈地扯起嘴角,“劳母亲挂心,无碍。”
“无事便好。”
永安长公主松了口气,旋即神色一正,压低声音,“你且同娘仔细说说,方才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不是正与齐家小娘子在一处吗,怎会突然冲到那湖里去?”
聂峋眉峰动了一下,沉声道:“儿子方才在山下时,见一女子马匹受惊,狂奔不止,若不出手,恐有性命之虞,便解了旁人的马追上去。不料那畜牲径直冲入湖中,事急从权,只得跳马救人。”
永安长公主蹙眉听着,眼波微转,忽地凑近些,“峋儿,依你看,那甄家小娘子,会不会是……故意为之?”
她目光紧盯着儿子,不放过他一丝神情变化。
聂峋倏而转过脸,黑沉沉的眸子直直看向母亲,盯得永安长公主心头莫名一虚,仿佛自己说了何等刻薄之言。
“母亲,”他徐徐开口,“那马匹极为狂躁性烈,若非及时制止,后果不堪设想。即便今日是儿子在那马上,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说完便不再多言,没提甄家女儿一句,却好似又句句都在为她开脱。
他好像并不认为那是一场算计。
永安长公主讪讪地点了点头。
她沉默片刻,复又想起一桩事,抬起眼皮提醒道。
“娘可要先与你说明白,那甄家小娘子……你或许也知道,她先前是与你敬泽表兄订过亲的,后来……唉,”她叹了口气,想起兄长一家遭遇,面上掠过一丝哀戚,“舒王府出了那等事,听说那礼部侍郎甄明远第一时间便划清界限,急急退了婚约,可见并非敦厚之家,只怕是唯恐被牵连,误了前程……这甄家小娘子听闻是早产所生,体弱多病,又这般家风,恐怕……”
她絮絮地说着,一边仔细观察儿子的神色,却见他只是静立聆听,面容沉静,连平日最爱拧起的眉头此刻都安静舒展,并无丝毫对这门潜在婚事的抗拒之意。
这简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往常提及婚娶,他哪次不是不耐至极。
今日这般……
莫非……
永安长公主心直口快,藏不住话,忍不住直接问,“你与娘说实话,你可是……早已对那甄家女儿有心?”
所以才见人有生命危险,二话不说就提马去追。
“没有。”
聂峋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他目光坦然地看着母亲:“只是众目睽睽,事已至此。儿子若行推诿赖账之事,日后如何统领部属,令行禁止?”
永安长公主一时语塞,眨了眨眼。
……
甄婵婼拥被倚在榻上,一张小脸烧得绯红,唇色却是苍白的,不停思考着待会的应对之策。
听见门响,见是永安长公主进来,慌忙就要挣扎下榻行礼。
“好孩子,快别动。”
永安长公主疾步上前,温柔按住她单薄的肩膀,将她重新按回枕上,又仔细替她掖紧被角。
“你身上还烧着,万万不可再受了凉。今日真是多亏了你,峋儿才捡回一条命。”
这话如同绵里针,轻轻扎在甄婵婼心口,让她羞愧难当。
分明是她设局,却累得聂峋险些丧命,如今反要承受人家母亲的谢意。
她素来脸薄,此次若非被逼至绝境,万不会行此等事。
此刻被这真诚的感谢愧得只觉心虚气短,生怕被看出端倪,慌忙垂下眼睫,声音细若蚊蚋。
“殿下言重了,都是臣女的不是。若非我驭马无术,惊了马匹,聂校尉也不会为救我而落水……”
永安长公主摇摇头,目光柔和,“一码归一码,他选择救人,是他的担当。而你在他危难时不顾自身施以援手,便是于他有恩,于我聂家有恩。”
这话听在甄婵婼耳中,只觉得长公主话语里应是藏着深意,是在用怀柔之法敲打她,让她认清身份,莫要生出不该有的妄想。
她委屈又焦急,若不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阳气续命,即便对方是天王老子,她也不愿用这般手段。
心下胡思乱想着,只觉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却听永安长公主话音一转。
“我已派人去府上寻你父亲,一来报个平安,二来……”永安徐徐道来,“也是想问甄大人求了你的八字来合一合,若你父亲应允,这门婚事,便就此定下。”
甄婵婼猛地抬起头,也顾不得失仪,愣愣地直视着永安长公主,一双因发烧而水汽氤氲的眸子里满是难以置信。
她……她听错了么?
永安长公主见她这般惊愕模样,只当是小女儿家难掩的羞怯。
瞧着她烧得通红却依旧难掩清丽的小脸,瘦弱得令人心疼,不禁放软了神色,伸手将她颊边一缕汗湿的乱发轻柔地挽到耳后。
“傻孩子,如今最要紧的是放宽心,好生把身子养好。”她蓦然一笑,“日后,还要为我们聂家开枝散叶呢。”
甄婵婼脸颊唰地一下红透,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她千算万算,准备了无数应对刁难的说辞,做好了长期周旋的打算,却万万没料到,事情竟会如此顺利。
长公主非但没有丝毫质疑与不满,反而主动地将婚事提上了议程。
她是在发烧,烧出幻觉了么?
事情顺利得简直蹊跷。
……
禅房里静悄悄的,因甄婵婼发着烧,不便挪动受了风,便决定在此暂歇一晚,待明日好些再回府。
午后蝶衣探听回来,悄声说今日出来游玩的世家贵族们已散得差不多了,长公主殿下也启程回府,这后禅院如今大抵就只剩了她们主仆二人。
甄婵婼无力地点点头,身子沉得很,又虚弱地躺了回去。
蝶衣上前摸了摸她的额,触手仍是一片滚烫,不由忧心道:“小姐,您一天都没进食了,奴婢去小厨房给您熬点清粥来。”
甄婵婼没有回应,只闭着眼,昏沉沉的脑袋像是有把锤头不停地凿着她,钝痛不已。
也不知蝶衣走了没有,她下意识地喃喃低语。
“蝶衣,你说我今日冒这样大的险,是对的吗?”她喘了口气,喉间干涩发疼,“是不是……太自私了?聂校尉他若是不喜欢我,却被我强嫁了……对他也实在太不公平了……”
没有回应。
又不知多久,她难受地蹙起眉,只想喝点水润润喉,便又费力地唤道:“蝶衣,倒点水来……”
话音落下不久,便觉唇瓣触及一丝温凉,有点点清水顺着她干涸的唇面缓缓渗入口中。
她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却并非蝶衣,而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聂峋单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正拿着一个茶杯,杯沿还贴着她的唇角。
第3章 只剩贴身的水兰肚兜 “若再行差踏错,……
甄婵婼吓得魂飞魄散,猛地一下从榻上坐起,呛得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一时间满面通红,眼前发黑。
聂峋面无表情地看着甄婵婼咳得撕心裂肺,直至她渐渐平复,才云淡风轻地将手中的茶杯搁回桌面。
甄婵婼抚着仍在起伏的胸口,心虚地迅速瞟了他一眼,强自镇定地坐直身子行了一礼,“今日多谢聂大人出手相救,若不是您,我恐怕早已……”
聂峋并未回应她的道谢,只拿一双如鹰隼的无情眸子盯着她,仿佛在审讯犯人一般,看得甄婵婼心底发慌。
她强迫自己不要躲闪,努力壮胆与他对视。
他眉宇间一派矜贵疏朗,周身透着凛然正气,与他那位风流倜傥的表兄萧敬泽,确是截然不同的俊朗。
“我去查看了那匹惊马。”聂峋忽然开口,让人猝不及防。
甄婵婼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抿紧了唇瓣,强撑着镇定,不敢移开视线。
聂峋的目光紧盯着她,不肯放过她每一个表情,继续道:“马匹周身并无半点外伤痕迹,不知为何今日会在山下失疯狂奔,险些酿成大祸。甄娘子,”他一顿,“可否给聂某一个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