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女擒烈郎_千嶂照夜【完结】(21)

  半炷香后,齐聿淮的额头也渐渐沁出汗意。

  三年了,再未曾有人能在棋盘之上让他如此耗费心神。

  对面女子的棋风,像极了一个人。

  看似随心所欲,落子天马行空,实则步步为营,以退为进,暗藏杀机。

  待对手惊觉时,往往已陷入她精心编织的罗网,满盘皆输。

  他修长的手指拈着一粒白子,悬在棋盘上空,久久未能落下。

  最终,他缓缓将棋子放回棋罐,恍然一笑,抬起眼眸,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看向甄婵婼。

  “甄娘子,我输了。”

  ……

  马车在回程路上发出循环往复的单调吱呀声,甄婵婼倚着车壁昏昏欲睡。

  在长公主府近一日,既要维持乖巧温婉的仪态,又厮杀了一场耗费心神的棋局,她本就不济的精力早已所剩无几。

  马车缓缓停稳,蝶衣撩起车帘,小心搀扶她下车。

  府门值守的下人捧着一个青布包袱迎上前来。

  甄婵婼倦眼微抬,略带疑惑:“这是何物?”

  下人恭敬回道:“小姐,方才有一位道长将此物送来,指明是交给您的,这里还有一封手书。”

  一听是道长所赠,甄婵婼精神微振,立刻接过那信,着急地拆开。

  信上笔墨清隽,寥寥数语:

  【甄娘子惠鉴:

  前承一诺,本欲遣人奉上新方。奈何阴雨连日,恐误时效,遂亲配丸散若干并药浴之资,用法皆注。

  愿卿玉体渐安。

  蓬风手书】

  甄婵婼看完心头一紧,急忙追问那下人:“送信的道长是何时离开的?”

  “回小姐,刚走不久,小的瞧着是往南边去了。”

  恰在此时,甄延颂骑着马从国子监放学归来,正准备下马进府。

  甄婵婼不及多想,立刻将手书塞给蝶衣,急促道:“快将车里的提篮取给我!”

  这厢几步上前,一把夺过颂哥儿手中的缰绳。

  “哎!你做什么!”甄延颂猝不及防被带下马来,又惊又怒地想要拉回缰绳。

  甄婵婼回头瞪他一眼,“江湖救急,回头再与你解释!”

  说着已利落翻身跃上马背,英姿飒爽。

  蝶衣手脚麻利地将提篮从车里取出,高举着递到她手中。

  甄婵婼将提篮在身前放稳,一拉缰绳便要策马。

  “小姐,要快些回来!”蝶衣在她身后焦急提醒,“还有一个时辰便要宵禁了!”

  “知道了!”甄婵婼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一夹马腹,骏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很快消失在暮色渐沉的街角。

  ……

  聂峋今日新官上任,头一日领着金吾卫执行宵禁巡务。

  他换了一身戎装骑在马上,自大将军府往金吾卫衙署缓行。

  时辰尚早,他并不着急。

  忽见一骑快马如疾风般从眼前掠过,马蹄踏起淡淡尘烟。

  他定睛一看,马背上有一身着浅碧莲纹的齐胸襦裙的女子,披帛在疾驰中肆意飞扬。

  不是他那未婚妻甄婵婼又是谁。

  瞧她此刻疾驰的姿态,竟是难得的英姿飒爽,与平日里弱不禁风的模样判若两人。

  聂峋心下轻哼一声,算算时辰,她此刻应当刚回甄府不久,怎会独自策马出现在此。

  莫非出了什么急事。

  他眉头微蹙,略一思忖,眼看离正式巡夜还有些时间,当即调转马头,一夹马腹跟了上去。

  甄婵婼一路疾驰,直至追到城南一片开阔的荞麦花田旁。

  暮色四合,雪白的荞麦花连成一片,如云似雪。

  她望见前方不远处,一个身着青灰道袍的男子正骑着马,慢悠悠地行在田埂上。

  她长长舒了口气,当即扬声道:“蓬风道长!请留步!”

  前方那人闻声勒缰驻马,转过身来,依旧是那半张面具遮颜,眼中带着几分讶异:“甄娘子?寻贫道何事。”

  甄婵婼连忙翻身下马,气息尚有些不稳。

  她抚了抚急促起伏的胸口,又从马鞍旁取下提篮,有些羞赧地递过去,诚恳道:“道长想必已听闻我冒名领功之事,此番借了道长之光,朝廷赏下黄金五十两。绢帛数量庞大,不便搬运,易惹人注目,我便只将这黄金带来奉还道长。如此,我心下方能稍安。”

  蓬风道长淡然一笑,并未去接那提篮,只轻轻推回:“甄娘子不必挂怀,世间万事,非仅知晓便可成事,更需一颗真挚之心。此番若无娘子体恤民情和勇于进言之仁心,纵知天象,亦难成善果。故此功不在贫道,贫道万不敢受。”

  甄婵婼一听更急了,正欲再劝,可身处这荞麦花田之中,鼻腔忽感一阵刺痒,忍不住以帕掩面,连打了几个喷嚏:“道长您必须……阿嚏!必须收下……阿嚏!”

  蓬风回头看了一眼开得正盛的荞麦花,心知她这孱弱身子又受了花粉刺激,当即从袖中取出针包,温声道:“小娘子请伸手。”

  甄婵婼虽有些怯怯,仍是依言伸出手去。

  她被花粉呛得泪眼汪汪,蓬风在她指尖与手背几处穴位轻刺数下。

  不过片刻,那恼人的鼻痒竟真的缓解了大半。

  “多谢道长。”

  甄婵婼用绢帕拭去眼角的泪渍,声音还带着浓浓鼻音。

  这一幕远远落在藏身树后的聂峋眼中,却全然是另一番景象。

  那身着道袍的男子,背影分明就是自己的表兄萧敬泽。

  第18章 用鞭柄抵住她小巧白皙的下颌 “又将我……

  他看着甄婵婼不停用帕子拭泪,只道她是见了旧日情郎,情难自已,心中触动,以致泪落不止。

  聂峋缓缓握紧拳头。

  为何偏偏在他们即将大婚之时,萧敬泽回来了。

  他若回来,甄婵婼可还愿嫁给自己?

  聂峋眉心紧锁,目光冷盯着远处那对身影。

  那厢甄婵婼见实在拗不过蓬风,只得暂且收起黄金,又问道:“道长,听闻济世堂掌柜说,您与几位道长被请去为宫中贵人诊治了。那日后若想寻道长看诊,该去何处寻您呢?”

  蓬风眼睫微垂,复又抬起,淡然一笑:“实不相瞒,贫道与师兄弟此番是应召入宫,为陛下炼制丹药。此后出入宫禁,规制森严,只怕再难与娘子相见了。”

  甄婵婼闻言,面上掠过遗憾,却仍扬起笑脸:“既如此,我便祝道长此后前程似锦,一路青云。”

  蓬风柔软一笑,只是那笑意深处,似乎闪过丝难掩的脆弱。

  甄婵婼并未深想,抬头看了看愈发沉落的暮色道:“时辰不早,快要宵禁了,婵婼便先行告辞。山高水长,望道长珍重,我们后会有期!”

  蓬风缓缓点头。

  甄婵婼潇洒地翻身上马,冲他明朗一笑,挥手作别。

  刚欲策马,忽又想起什么,急忙拉住缰绳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些许赧然:“对了,蓬风道长,或许您也听说了,我下月初六便要大婚了。若道长不弃,肯赏脸前来,喝一杯薄酒便好。本应正式奉上请柬,奈何今日出来得急,实在失礼了。”

  蓬风袖中握着针包的手倏而收紧。

  他脸上强扯出一抹不自然的笑意,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贫道略有耳闻……恕贫道冒昧,甄娘子所要嫁的,可是心之所向之人?”

  甄婵婼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有些不自然地垂下眼睫,摩挲着手中的缰绳,眼圈渐渐红了,险些落下泪来。

  她抬起脸,望着眼前这与记忆中那人身形相似的道长,努力抿了抿唇故作坚强。

  “不是。”

  蓬风眸中闪烁,似有泪意涌动,袖中指尖已狠狠掐入掌心。

  “但我不想再等了,”她声音渐低哽咽,“我等得太久了。”

  说罢她轻轻调转马头,不再如来时那般急促,而是任由马儿踏着慢悠悠的步子缓缓离去。

  蓬风望着她的背影,呼吸一窒,左脚不受控制地向前迈出半步,手臂微抬,似欲挽留。

  最终理智终究压过了冲动,那抬起的手缓缓垂下,无力地垂在身侧。

  一滴滚烫的泪悄无声息地从面具边缘滑落,划过脸颊,从下颌滚落。

  甄婵婼策马行至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径,缓缓勒住了缰绳。

  晚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也让她发热的头脑渐渐冷却下来。

  后知后觉的懊悔涌上心头,方才她怎会外人面前如此失态地袒露心迹,实在是太过感情用事。

  她吸了吸尚且有些堵塞的鼻子,抬起袖口胡乱擦拭了一下脸颊上未干的泪痕。

  眼看暮色四合,唯恐误了宵禁时辰,她深吸一口气扬起马鞭,正欲催马疾驰,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她心下诧异,勒马回望,待看清来人面容时,不禁微微睁大了眼眸,讶然出声:“聂大人?”

  她脸上的惊讶落在聂峋眼中,却意会成了被撞破私会后的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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