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非奸夫_晴间多云【完结】(30)

  将她匆匆嫁与一陌生人,便是至亲口中的喜事、好事,人人欢喜之事。

  人人皆欢喜,唯独没问过,她欢不欢喜。

  清辉不知何喜之有,只觉悲从中来。

  她借着酒意,侧目细看她的未来夫婿——的确是俊雅不群,风姿出众,举手投足亦是不凡,外在无可指摘,能请出太后赐婚,想必出身显贵,能摊上这样的夫婿,于她而言,何尝不是一段好姻缘呢?

  可偏偏,她不喜。

  她不愿嫁人,更不愿嫁面前此人。

  若此生只剩下嫁人这一条出路,她还不如,嫁给余千里算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连清辉自己也陷入短暂的迷惘:自与余千里重逢,他已说过无数次会娶她为妻,为何她从来不信呢?

  她真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四年前那段全情投入却惨遭抛弃的经历,足以让她此生不愿再信任何男子——哪怕是余千里,即使这一月之中她一度动摇、煎熬,可她早已下定决心,此生不可回头,也不必回头!她如今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哭哭啼啼、一心等待他人拯救的覃月令,她是薛清辉,前路再渺茫也要奋力一搏的薛清辉!

  酒壮怂人胆,在微醺之中,清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在众人满是期待的目光中,轻轻柔柔道:“祖母,爹娘,清辉,不愿嫁人。”

  第28章 拒婚(下) 什么叫亲嘴

  话音落地, 如滴水入油锅,众人倏然噤声,各人心中皆掀起狂风巨浪。

  柴聪率先反应过来:“姐姐, 你这莫不是,吃酒吃醉了吧?”

  “对,对,吃酒吃醉了, 朱萃, 赶紧把大姑娘扶回房间。”纪氏慌忙吩咐道。

  “慢着——”左子昂一把拽住清辉的手腕,硬生生将她拽回身边, 如鬼魅般低笑了几声:“好得很,子昂尚不知晓, 我这未过门的妻子, 竟是这般桀骜刚烈的性情。”

  “不过,薛清辉, 该如何是好呢?明日一早,我便亲自进宫, 去求我的太后姨母赐婚你我二人, 你若不从, 不单单你,连带薛府上下一干人等, 统统犯下触怒天家的大罪。”

  他语气稀松如常,可话里的狠厉与决绝,让旁人听后皆是后背一凉。

  “子昂, 辉儿绝无此意!这事应怪我,没能提前告诉她,她也是事发突然, 一时没个准备。”薛颢缓过劲来,挤出笑脸劝道。

  “姐夫,在座皆是自家人,何必将此事捅到太后那儿。”柴聪亦好言相劝。

  左子昂转头,逼视清辉:“是么,薛清辉?”

  薛清辉正要张嘴,润水抢先打断她的话:“姐姐今日是真醉了,我扶她回房歇息。”

  说罢,便与朱萃一道,将清辉扶走。

  回了房,二人扶清辉躺下,朱萃又是喂蜜水,又是热水擦洗,忙得团团转。

  不多时,薛颢与纪氏气急败坏地闯将进来。

  一进门,薛颢便厉声责骂:“方才幸亏柴聪一直从旁周旋,好不容易才劝子昂消了气……辉儿啊,你怎可如此糊涂?女子婚嫁,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根本容不得你置喙。”

  纪氏抄手在旁阴阳怪气道:“清辉,我知你向来心气高,否则前段时间也不会老往宫里跑,可天家不是你想进便能进的。话说回来,子昂又是哪点配不上你,你须当众给他难堪,你知不知道,你祖母差点被你气死。”

  “娘——”

  左子昂的德行,润水早有耳闻,听亲娘在此睁眼说瞎话,又见清辉低头不语,不由得出言阻拦。

  清辉从榻上坐起,环视一圈,语气笃定道:“爹,女儿绝不嫁他,你若要缘由,我便说与你一人听,你让她、妹妹和朱萃出去。”

  清辉口中的“她”,显然是指纪氏。

  “老爷你看,清辉如今对我,连半分尊重都没有!”纪氏气得鼻歪嘴斜。

  “好了,你就别再添乱了。”薛颢摆摆手,润水强拉着纪氏走出门去。

  朱萃担忧地看了眼一脸平静的姑娘,轻轻阖上房门。

  薛颢叹了口气:“你说吧。”

  “爹要我嫁与左子昂,原是我不配,试问失贞之人,又如何嫁人呢?”

  她抬起脸,毫无惧色地看向薛颢。

  薛颢今夜亦是饮酒过量,初听她这一席话,脑子里简直是一片混沌,半晌,他一字一句重复道:“失贞之人?失贞之人!”

  他如困兽斗,在房内来来回回走上了三五个来回,提高声量道:

  “薛清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便是爹听到的意思。”

  清辉话音未落,薛颢的巴掌已狠狠地落在她脸上,伴之而来的,是薛颢无可抑制的怒吼:“轻贱!奸妇!”

  数个巴掌后,薛颢重重将她推倒在地,双手仍抖个不停:“你说,你是何时,与何人做下此等腌臜事,你说啊!那个奸夫又是谁!”

  “自然是爹将我扔在长宁寺自生自灭时。”

  清辉冷笑一声,心中瞬间阗满复仇的快感,她现在方知,原来这些年,她的怨恨从未减少半分,她怨娘亲死后只顾自己娶妻的薛颢,她怨故意设计她生病、送她去寺庙的纪氏,如今,这一切怨怼全都亲口说出,她快活得就像一夕被放飞的金丝雀,多年来心上积累的沉疴刹那肃清。

  “你,你是在报复我?”

  薛颢几乎要瘫倒在地,好不容易爬起身来,踉踉跄跄地逃出房间:“来人啊,将她,将她关在房中,没我的命令,谁,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这个寿辰,对爹来说,大概是永世难忘吧?

  她送出的这份寿礼,不仅险些气死了薛颢,就连清辉本人,此刻想来也是惊愕无比。

  她怎就在离京之前,把这些憋了多年的话都说出来了呢?再忍上一忍,今夜再敷衍敷衍,不就没事了吗?

  可是,酒后吐真言的感觉,真是畅快!无比的畅快!

  她从地上慢慢爬起,靠在榻上,抬手擦去面上的泪痕,心道,余千里果真说得没错,她一喝酒,便会出岔子。

  ***

  隆安二十一年仲秋。

  转眼,月令与余千里已相识半月有余。见她腿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余千里便说寻机带她去山下镇子上吃喝玩乐一番。

  一听有好吃好玩的,月令双眼放光,趴在余千里耳边说:“千里哥哥,孙嬷嬷有个习惯,逢八便会去佛前打坐诵经,一坐便是一天一夜。”

  余千里会意:“那下一次逢八,我便来此接你。”

  七月二十八,孙嬷嬷前脚出门,余千里后脚便带了月令下山,两人在镇子上一阵闲逛,很快到了晌午,便趁着人多混入镇子上一家正迎娶新妇的人家。

  在门口随手挂了一吊钱作为礼金,余千里悄声对月令道:“权当做我二人今日的饭钱。”

  二人面不改色,冒充新娘子家的远房亲戚,堂而皇之坐在角落。

  饶是小镇人家,菜色虽不精致,但量大管饱。

  腊味拼盘过后,便是白切鸡、八宝葫芦鸭、红烧鱼、红烧蹄髈四道硬菜,硬菜吃到一半,又端来了四喜丸子和甜汤。

  在长宁寺长年茹素,月令怎禁得起这般美食诱惑,左一筷子右一筷子,吃得不亦乐乎,余千里简单吃过几口便放筷,见她兀自埋头苦吃,倒了一碗米酒递到她手边:“月令,荤食过多犯腻,你喝杯米酒解解腻。”

  月令乖乖点点头,端过碗喝上一口,摇头晃脑道:“这米酒酸酸甜甜,甚是好喝。”

  于是又要了两碗。

  第二碗才下肚,人便有些上头了,小脸上泛起一层红晕,眼神渐渐涣散。

  余千里心道不妙,赶忙制止道:“月令,别喝了,你已醉了。”

  “我没醉!”

  一听这话,余千里果决夺下她手里的酒碗,连搀带扶,将她带离了酒席。

  路过新官人那桌时,月令隐约听得有人正低声与新官人说些荤话,当即不解问道:“千里哥哥,什么叫亲嘴,咂舌又是什么意思?”

  闻言,余千里大窘,对投来的各色眼光连声解释道:“我家妹子喝多了,喝多了,勿怪,勿怪……”

  出了大门,月令已醉得站不起身,不时念叨着“亲嘴”“咂舌”,余千里摇头,只得背起她,去了镇子上唯一一家客栈。

  服侍她沉沉睡去,余千里亦趴在榻上,和衣打了个盹。

  也不知睡了多久,月令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余千里安然睡去的侧脸。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俯身看了他良久,她忍不住悄然靠上了上去,鬼使神差般,她在他那双微阖的唇上轻轻碰了碰。

  这便是,亲嘴么?

  自小生活在寺庙中,这亲嘴从字面意思来说,便是如此吧!

  亲过人生中头一回后,月令慌不迭地退回之前的距离,心霎时狂跳如雷。

  她还不知,自己方才的举动有多大胆。

  下一刻,大手轻柔而又强势地握住她的后颈,逼她再度俯身,与他面面相对,余千里笑眼看她,黑眸闪着异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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