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荣心腹在那刺眼的火光中盯着宋灵均看：“......你就是那郑家所画画像上的女子？居然是你布下一局，你想做什么？”
“就是李荣派你等追击我爹娘的吗？”
“你爹娘？”李荣心腹略一琢磨，反应过来道，“你就是那马氏夫妇的那个女儿？听说你是霍小王爷的挚友，本来到达端州后就该第一时间抓你，但郑家说你小小年纪，却不是一个如外表那般脆弱的善茬，又是被保护着闭门不出，所以我们才想着从你的父母下手。”
说到此处，阿顺蹲下身来说道：“那你们便该知道活捉才是最大的益处，为什么还要将他们夫妇逼下悬崖？”
见他们问话，李荣心腹自然想要拖延时间，他故意慢悠悠的说来：“我们当然是想着活捉，但那对夫妇比想象中还要硬骨头，难以对付的很，带着那些护卫四处乱窜根本抓不住，后来我们追到后山里逼他们到悬崖边上，本以为他们会束手就擒，谁知道他们嘴里念着什么绝不给女儿添麻烦的话，就要跳崖.......”
说到此处，李荣心腹看到宋灵均神色猛地一变，接着就垂头咳嗽起来，那咳嗽声里含着浓重的气音，果然就见掩口的帕子一下子便被血沾湿了。
大夫在身后又是劝又是喂药，眼看阿顺为首的一群护卫脸色皆是不好，李荣心腹发觉了什么，直接闭口不言了。
他没有说完，那姑娘肯定还要再问，那就索性拖着她，或者以此要挟，看她那副模样，一看就是活不了多久的样子。
“我、咳咳，我爹娘后面.....怎么了？”宋灵均扔了帕子，盯着底下的李荣心腹问道。
那李荣心腹并不回话。
“想拖死我是吗？还是妄想着从这里头出去？”宋灵均轻轻一笑，沙哑着声音道，“落到我手里，怎么还能有这样的想法。阿顺。”
阿顺举着火把，直接点燃囚室中其中一名男人，本来囚室就窄小，一堆人挤在一处，一旦燃烧起来就无法躲避，一瞬间就能一锅端掉。
李荣心腹原想着他还留有用处，没想到宋灵均下手居然这么干脆，听着手下被烧身的惨叫声也是立刻慌了神，伸手抓着栏杆撕心裂肺的喊道：“我说，我说！你爹娘并没有掉下悬崖！他们被霍小王爷带人救走了！”
汤清瑶扑到铁栏杆边，揪着那李荣心腹，失声喊道：“真的？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真的！快把火给灭了！”
汤清瑶一脸喜意，她回头看向宋灵均，却是突然怔住。
宋灵均微微垂着头，鼻血淌在她的嘴唇和下巴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流，她的掌心已经接不住那些鲜血了。
“姑娘......”
宋灵均朝汤清瑶勉强一笑，如释重负般说道：“......清瑶，替我谢谢霍明赫。”
“姑娘！”
看着汤清瑶和众人扑过来的模糊不清的身影，宋灵均感觉到暗处那无数的双手还是抓住了自己，她闭上了双眼。
彻底堕入黑暗。
第115章 她按住虚空爬起来，挪动着自己看不到的身体，往前跑去
在血腥味渐渐散去的梦境中，宋灵均听到有人对她说话，又轻又缓又充满笑意，让人感觉如梦似幻。
它们对宋灵均欢快的说道——跟我们走吧！
宋灵均感觉自己很累，她眼前虚无一片，只轻轻问道：“......你们是谁？”
——我们就是你呀！
“......我？那我又是谁？”
在来到五岁宋灵均的身体里前，她是什么？是被突如其来的流弹结束性命的孤儿，还是死后不知去往何方，随波逐流的，孤魂野鬼？
——你觉得呢？
银铃般的笑声在身边环绕，聚集，接着又是快速散去，时远时近，捉摸不定。
宋灵均感觉自己爬了起来，但眼前周围一片如雾般的白茫茫，像是被春雾笼罩的跑马地，一望无际，没有活物。
她低下头，感觉到自己举起了双手，却看不到自己的手心手背。
人都说死之前，最先失去的视觉，看来是真的了。
她摸着鼻子和脸，冰凉，没有那股湿漉漉的感觉了，血腥气也从自己身上彻底散去，她看不到自己的身体，只剩下缥缈虚无的灵魂，很快的，她会连这点都失去。
她知道她的灵魂在这里可以干净如初，但现实中她的死像，一定是满身血迹狼藉。
可怜的清瑶，要收拾自己那副惨样，到最后还是给她添麻烦了。
早知道她闭眼之前往鼻孔和嘴巴里塞帕子堵血了，起码不会搞得那么难看，娘若是看见她这副样子......
会很难受吧？
宋灵均盘着双腿，看着虚空中的雾气想着，精心疼爱养育了好几年的女儿，最后还是没有留住在身边，这多年间来的亲情与爱惜，撒娇与承诺，终究会随着她的离去而成为记忆与虚无。
她不能想象她娘会有多难以承受，光是眼前滑过她的笑脸，即便自己现在只剩下灵魂在飘荡，也依旧难受的捂着心脏弯下腰去。
她爹，大哥二姐，三哥四哥.......如果说这八年里宋灵均质疑过很多事情，唯独没有质疑过他们对待过自己的真心，哪怕是一开始与自己不睦的马二芳，也在最后成为了能为彼此考虑的姐妹。
在那心酸的疼痛中，她恍恍惚惚的感到迟来的后悔。
不该为了一开始那渴望已久的母爱而将自己陷进去，不该为了期待已久的家人而举步不前，更不该因为深受疼爱而真的以为自己能永远得到那样的幸福。
她早就看开了不是吗？在前世被父母家人抛下的自己，在孤儿院被欺负的自己，在社会上勉强挣扎填饱肚子的自己，一直以来都是独自一人行走的自己......
那些爱意，那些拥抱本来就不属于她的。
所以她才渴望啊。
那是她不受控制的欲念，那是她坚强外表下深藏着的羡慕，那是她趴在别人家的窗台前，小心翼翼汲取的，可望而不可及的温暖。
好不容易得到了，那样幸福到不可置信的生活，为什么还是要夺走？
难道她从一开始就不配得到这些吗？
——所以跟我们走吧！
那些笑声又回来了，似乎离得更近了，宋灵均能感受到冰凉轻缓的风滑过自己的脸庞，但她伸出手去，什么都摸不到，只感觉风穿过自己的五指，她感受到被推拉的力道，一点一点将她拉了起来。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走吧，走吧！去一个不会感受到伤心的地方，你什么都会忘记的！
“我不想忘记，就留我在这里吧。”
宋灵均推开那股风，重新坐了下来了，此时她的心情很冷静，她的灵魂或许会一直呆在这里，或许会消散，但她不想忘记，多记一分也好，多能回想一分也罢，那几年是她无论前世今生都值得用一切去怀念的记忆，哪怕无法回去，她也不想要离开。
——不行，不行！你必须跟我们走！
“为什么？你们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这群风从一开始就很吵，而且一直想要带走她，带走她能有什么好处吗？
即便在这个时候，宋灵均也没有忘记思考，她爬身望着那团虚无，猜测道：“我自从带了那些开光物品，灵魂因此被驱逐，你们就迫不及待的扑上来骚扰我.......我明白了，我曾是你们这群孤魂野鬼中的一员，我得到这具身体重生，现在我又要被这具身体赶走，所以你们想要这副身体，像我一样，来获得重生，对吧？”
风并没有再说话，宋灵均感觉到触摸自己的那股风变得冰冷了。
“我说对了吧？”宋灵均轻轻一笑，呼吸又轻又缓，“我说呢，语气跟拐卖小孩似的，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呢。想的美，我就算回不去，也绝不会让给你们。”
哪怕她现实中死了，她也不会让出去的，那是属于她的八年，是她的记忆！
能让她的家人喊着灵均这个名字的，只能是她！
——你走开，走开！
“才不要，有种就来抢啊。”
那风很快化作狂风骤雨，将宋灵均淋了个透彻，那冷意直透到心底里去，她即便埋头缩身也抵挡不住那刺骨的寒意。
她狠狠颤抖着，但她咬牙，绝不退缩。
汤清瑶猛地回过头，发上的珠簪掉在地上碎了一地，她脸上满是未干的泪痕，扑向在床上的宋灵均，她仔细摸了摸，朝正在炉子前不停扇风的几位大夫喊道：“大夫，大夫！姑娘刚刚动了，她动了！”
“姑娘还没烟气呢，当然得动了，不然就遭了！”大夫满头汗水，指挥旁边的侍女，“快，快把参汤给姑娘灌下去，姑娘这一口气硬是咬住了，太争气了！”
“现在还能吊住，一定要吊住了！药呢，剩下的药呢！”
“来了来了！”
“跑起来啊混蛋！那药和参汤都赶紧吹凉了，姑娘那样子根本进不下一碗，往下灌就是了，能灌下多少是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