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唐皱着眉头为难道:“这……我们犬族想去见一个人就直接跑去见了……平时和同伴之间的交流也都靠闻、实在不行靠嚎,并没有用手机的习惯。” 他转向月牙:“或许姚教授有联系方式?”
月牙的耳朵塌下去:“教授的手机套餐是最低配的,在外地接不到电话。”
大家集体在心里叹了口气。
姚钥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下了决心:“不行,我们不能这样干等着。即使没有柯礼,我们也要去救出他们。”
泰迪挑起眉毛:“虽然不愿意承认,但那家伙很厉害……我们是去送死吗?”
姚钥看向昏迷中的福铃:“当然不,有菜菜在,我们可以把菜菜当成筹码去和阿黄谈判。”
她试图说的有气势:“柯礼不在,我作为、作为……总之我会保护好大家!”
多吉捏着气囊表示抗议:“她是福铃,不是菜菜!我不可能将小铃交给那个怪物的!”
又鬼则点头支持姚钥:“我懂姚小姐的意思。我们肯定不可能交出福铃,但是有她在至少可以保证我们的安全。” 他摸着佩剑:“我支持,况且,武士一族也没有退缩的道理。”
scar 拍了一下桌子,大理石的桌面裂开一道缝:“我也是!正好找那可恶的家伙算账呢!我的尾巴!气死汪了!”
姚钥转向杜宾六兄弟:“你们练肌肉那么久,终于到了可以派上用场的时候,怎么说?”
杜宾们鼻孔重重地喷出一口气,胸膛挺得高高的,齐声道:“勇士的身上从来不缺伤疤!我们誓死守护同伴!”
小比磨着指甲冲姚钥说了一句:“他们其实都暗恋小萨,背地里为了她没少打架。”
群情激昂间,月牙怯怯地举手:“我有个问题哦。”
她问姚钥:“咱们怎么知道阿黄带着他们去了哪里呢?”
这话一出,大家沉默了,集体又在心里叹了口气。
就这样过了好久,姚钥不确定地问了一句:“大家都不说话,是在思考吗?还是在发呆?”
ski 的目光在这场漫长的寂静中明显放空,听到姚钥这句话他不安地挠了挠额头。他这个小动作被曾经身为老师的姚钥精准地捕捉到,她拿出最严厉的老师语气说:“看来都是在发呆了。”
……只有她认真地思考究竟要去哪里找阿黄:菜菜、根巫、犬族、种一个人出来……试图将所有有限的信息整合到一起去。
她盯着 ski 一直看,ski 被看得非常不安,哈士奇的耳朵尖尖一个劲儿地抖,明显是紧张。
姚钥突然问:“ski,你还记得当初,你为什么说花圃里的黄色月季是大便吗?”
小比爆出一声尖笑,被姚钥用目光制止。
ski 眉毛展开,耳朵变成飞机耳,露出很无辜的神情:“那个味道就是很像大便啊。”
姚钥又问:“你吃过大便吗?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ski 眼睛看向别处,手抠着桌边:“没吃过啊……可是即使没吃过,闻也闻过的。”
小比又爆出一声尖笑,又被姚钥用目光制止。
ski 继续碎碎念:“咱们花圃里的花其实基本都是那个味道,难吃死了。就怎么说……一种腐臭。”
又鬼率先察觉到了什么。
姚钥冲又鬼点头,转向大家,继续问道:“不知道是不是只有我发现了,你们有没有觉得花圃里的花,大得有些不正常?” 那株巨大的向日葵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麦唐咳嗽一声:“那是玉兰的花店进货渠道好。她说城郊有一个巨大的植物园,穹顶是玻璃的。里面的花卉新鲜,品种又齐全,即使是反季节的花朵那里也常卖。但是很奇怪的一点是,这个植物园只在太阳快下山时经营一段时间,里面的园丁也奇怪,都戴着口罩。她眼神也不好,总把他们认作是同一个人,因为露出的眼睛都很相像,是很帅气的小伙子的眼睛呢,为此我确实有些生气……”
说着说着他声音变小,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姚钥。
姚钥一脸庄严,在一群犬族间站起来,说出三个字:“植物园。”
第58章 边牧、骨头、和他金色的月亮(四)
城郊植物园。
圣伯纳和小萨被阿黄用浸了莳萝汁液的绳子捆了,脑袋上还套了麻袋,动弹不得,什么都看不见。小萨支着耳朵在麻袋里听,一开始还能听到车声、喇叭声、人声……后面种种声音渐悄,最后万籁俱寂,进到了一个又暖又潮湿的室内。
“嘿,我说你这个混蛋,明明也是犬族,为什么碰莳萝汁液没事的?” 小萨骂骂咧咧。她勉强自己找那怪物搭茬儿。虽然她说十句阿黄都不会回她一句。但她的目的就是惹他烦。因为她在说话时,她被绑着的手一直在薅自己尾巴上的白毛,白毛落了一地,尾巴秃了半截,从酒吧一直绵延到这里,希望聪明的小姚老师能看到。
圣伯纳闷闷地开腔:“小萨小姐,你不要再说话了,他不可能回答你的。” 大狗的尾巴无精打采地左右摇晃,因为失血过多,厚厚的眼皮开始沉沉下垂,他很想喝一口脖子上系着的金酒桶里的酒,但那里面没有酒,他知道的。就在他即将睡着时,眼前的麻袋被猛然掀开。
植物园内部高大的圆形玻璃穹顶下,奇形怪状的植物肆意地生长着,遮天蔽日,抢占可以暴露在天光下的位置。
长相相同的园丁在植物园里穿梭,他们的脸上都挂着麻木的神情。这些人走起路来姿态滑稽,总是像移动木桩一样拖着一边的身体向前,再去拖另一边身体。他们给树浇水,给树剪枝,千篇一律的长相,千篇一律的动作,千篇一律的眼神,好像那只是一具具躯壳,并没有思想。
圣伯纳和小萨对视一眼。
天光熹微,长夜将尽,此时的阿黄显得有些疲惫,他并不急着取他们的皮毛,反而是拉过一个巨大的空花盆,就盆坐下,胳膊架在膝盖上。
斗篷下的兽人有些粗重的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那些血沫喷射到空气中,落到泥土里,最后化成小虫翻土躲藏。
阿黄的眼睛是那种很老很老的狗特有的浆红色眼球,眼里没有一丝神采,只有行将就木的凝滞,和酒吧里那个浑身暴戾的男人判若两人。
小萨问:“你要死了吗?”
阿黄很迟缓地笑了一声,伴随着咳嗽,身体像是一架破败的机械。他抬起眼皮看了小萨一眼:“我会死的,但不是现在。”
他将斗篷脱下,扔在一旁。血色的没有肌肤的肉体直接裸露在空气中。
小萨和圣伯纳都看清了,那是一具破碎不堪、随意拼接起的身体。那些被他从其他犬族那里夺过来的部件,一方面被粗糙地安在他的身上,一方面似乎也在侵蚀着他的身体。
他的身体并不能很好地接纳这些外来的部分,拼接之处渗着黄绿色的脓,还发出嘶嘶的灼烧声响,肚子那里更是一道可怖的伤疤,伤疤像一张巨大的口,鼓胀着随时流出液体。
小萨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靠在圣伯纳厚实的毛发上,心惊胆颤地指出:“你夺来这些的意义何在呢?你难道没有发现吗,它们只会让你死的更快!”
阿黄却毫不在意,他慢条斯理地用并不干净的抹布蘸了污浊的水,一下下地擦拭着伤口。擦一下,又有更多的组织液淌出,最后他干脆将抹布往肚子那里一塞,堵住那个黑色的洞口。
“意义?同为犬族你和我讲这个,哈哈。” 他嘲讽地说。他回身去看那一大片植物林,目光落到一个个园丁身上,变得温柔又不甘。
随后阿黄换了一种神情,带了一点神圣。他淡淡说:“等待和守护,是犬族的一生一直在做的两件事。我也不例外。”
即使是拥有强大生命力的犬族,和一般的狗狗也没有什么区别。十几年生命的狗狗一生都在铁门后等待主人回来,陪在主人身边。他们这些拥有几百年寿命的犬族,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生命线从十几年拉长到几百年,他们对于爱的理解也依旧是那么偏执。这点和人类就不一样。寿命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人类,希冀生命丰富多彩,有很多人爱,也要爱很多人。他们就做不到。他们觉得好好守护一个人,穷尽一生也很难做好,怎么可能还去爱更多的人?
太难了。阿黄竟叹了一口气。真疼啊。浑身都疼,可是他马上就要成功了,不是吗?想到这里,他干脆往后一躺,整个躯体在花盆里像睡觉的小狗那样团成一团,还蹭了蹭花盆边沿,试图找一个舒服的姿势。
他深沉地喘息,伸出手,往肚子那里一掏,整个腹部重新破裂开来。
第一缕天光照进玻璃。小萨和圣伯纳惊讶地看到阿黄的腹部翻涌出一颗黑色的心脏,那颗心脏上有一个男性的人形,人形在阳光的照射下伸展、探高、像棵向阳树一样伸出双臂拥抱着清晨。男人的眼角挂着露水,也不知是眼泪,还是什么。他的目光悲悯又良善,看向小萨和圣伯纳,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没有真的发出声音。最后他一动不动了,站在心脏上,站在沉沉睡去的阿黄的腹部,变成了一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