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礼皱起眉头。确实什么声音也没有,但这才是最诡异的。按理说他应该可以听到姚唯知那边上楼梯的声音,可是在他踏上楼梯五步之后便什么声音也没有了。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就在这时,他发现杂货间的门无声地敞开着。那个家伙溜了出来,在他们没有察觉的情况下。
*
姚唯知感觉自己在黑暗中静静地下坠了很久很久。这根本超出了物理高度的范畴。
如果是那样久的自由落体,他必定会粉身碎骨。可是当他感到自己接触到一片坚实的土地时,自己却毫发无伤。
他疑惑地站起身,四面八方都是漆黑的。随后在这极致的黑暗中,有一颗破烂不堪的网球滚了出来。
滚到他的脚边。
“等了你好久好久……玩球吗?”
一个巨大的兽类从黑暗中缓缓走出,用那种少年清脆懵懂的声音说道。它甚至摇了摇尾巴,伏低身子,邀约道。
姚唯知不禁退后一步,他看到了。那是所谓‘失控状态下的犬族’,它眼皮上都是划痕,双目失明,只依靠嗅觉和听觉。它以为是李大爷出现了。
姚唯知冷汗涔涔,他弯腰拾起那球,手都是抖的。
那颗网球几乎都被咬碎了,上面还沾着枯草。看样子像是学校操场捡的。学生们上网球课,有很多淘汰下来的球。被李大爷捡走当成了它的玩具。而它把这球当成了宝。
姚唯知将球在手里掂了掂,冷汗顺着脸颊滑落,迷进了眼睛。
他下意识掀起帽子用胳膊擦了下汗,正要将那球扔出去时,那巨兽冷冷开口:“不对,你不是他。”
“呃……” 姚唯知腿都在发颤。
犬族的声音开始尖利:“怎么回事……你不是自杀了吗?丢下我一个……”
姚唯知心里咯噔一声,李大爷自杀的?
与此同时,周围的黑暗开始扭曲、碎裂……现实中的场景从那些黑暗的裂缝中呈现出来。
“你不是他!他去哪里了?哦……他已经死了?你们为什么骗我??” 巨兽怒吼,喷出的热浪滚卷着扑到姚唯知脸上。
姚唯知终于大喊出声,跌跌撞撞从一个大的裂缝中手脚并用攀出去,“柯礼、月牙儿、还有那个谁——救我啊!!!啊!!!”
*
月牙听到喊声,立马奔出厕所。姚钥一把没拉住,“哎”了一声,也赶紧跟了上去。
姚唯知连滚带跳从楼上奔下来时,看见月牙跛着脚一下一下冲过来,后面还跟着姚钥。
巨兽跟着扑了过来,月牙挺上去,替姚唯知结结实实地挨了一爪子。小姑娘像断了线的风筝,撞倒了一排书架,抽了几下没了动静。
“月牙!” 姚唯知将球随便一扔,引开兽人。兽人在一片混乱中开始找球。
趁这个机会男人奔过去一把揽过月牙,把小姑娘夹在胳膊下,还想揽姚钥时发现自己只有一只手能用,便急吼吼地招呼着:“出大门!”
那颗球撞了一下墙,弹到姚钥脚边,姚钥只觉得后脑勺都炸开了,根本没细想,捡了那球跟在了姚唯知身后。
三人挤成一团叽里咕噜地出了图书馆,姚钥想起什么停下回望,姚唯知催她:“快走啊!”
“不行,不能这样出去!现在正是学生去澡堂的时间,不能让它四处乱跑!” 说着,姚钥伸手将他的帽子揪下来,盖在自己脑袋上,又把手里的球塞进兜,大声叮嘱道:“学长,月牙受伤了,你带着她躲起来!我去骑你的车,把它引到偏僻的地方!”
“我去!” 姚唯知不同意,他把月牙放下,塞到姚钥怀里。
姚钥又把月牙塞回去:“别磨叽了,我抱不动她!我走了!”
……
柯礼和麦唐从楼顶跃下来时,只看见姚唯知紧紧抱着月牙蹲在一棵树后探头探脑。
“她人呢?” 柯礼手臂青筋鼓起,揪住姚唯知问道。姚唯知急的都要哭了,他伸手一指:“你怎么才来?学妹骑着车早就从那边走了!她说不能让那家伙在校园里乱窜!”
学校靠近郊区,往那个方向去就是去庄园所在的山上,那里是一片树林,人烟稀少。柯礼骂了一声,奔入夜色中。
*
姚钥此时戴着头盔骑着小电驴在没人的道路上驰骋,这边一路往西,就能上山!
风从她的耳边呼啸而过。学长这个捡来的头盔漏风,之前就吹得她头疼,如今却有了个好处,就是她能听清后面的声音——那个家伙穷追不舍,有好几次姚钥都能听到它近在咫尺的低吼,便使劲扭转加速。
上山以后道路蜿蜒,上坡时电车明显动力不足。姚钥心里焦急,可是仪表盘的指针却渐渐倒退。
两人之间距离越来越近,姚钥回头看时,那兽人盯准了从树上一跃扑下,将姚钥从车上按到了地上。
“砰!” 姚钥的头砸到地上。她觉得眼前一黑。
因为惯性,一人一兽在林间往下滚,姚钥被颠得七荤八素,头盔替她挡住了不知道多少石头,却也震得她脑壳发昏。
一路压过了不知多少干枯的树枝、锋利的杂草、还有尖锐的石子,姚钥觉得手臂的某一处似乎被划破了,正在往外一股股地淌着血液,这血液沾了一路。
等到终于停住,姚钥却躺着一动不能动,肩膀的某处似乎脱了臼,使不上力气起身,稍微动一动就疼得不得了。她不禁带着哭腔呻吟了一声。
那犬族也摔在她的不远处,听到这一声惨叫,它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爬起,抽动鼻子闻着气味往这边走来。
姚钥努力睁眼,眼见着那个灰色的兽人一步步走过来。世界在她眼里是颠倒的,她仰面用余光往后看,手抓着地上的杂草想往后挪,想站起来,想躲到树后,一切却是徒劳。
浑身的力气在离她远去,她骂了那电力不足的小电车一千遍,又骂了自己不自量力一万遍。
就在她近乎绝望时,一道矫健的黑影从山上的某处蹿了出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直线将那犬族重重扑到了一边灌木丛里……
*
姚钥闭着眼,感觉自己在被一个湿漉漉的东西拱手臂。
“疼疼疼……” 她嘶了一声,终于睁开眼。侧头一看,是古牧。
麦唐已经变成狗的形态,白灰相间的蓬松身体立在她身边,一面用身体给她取暖,一面正用鼻子拱她:“谢天谢地,你还活着!”
“柯礼呢?” 姚钥眨眨眼。浑身上下也就动眼皮不疼。
“不用担心。” 麦唐说:“他被少爷带到离我们很远的山上,而且杜宾六兄弟也来了。”
姚钥想起什么,伸手抓住麦唐胸脯前一大团毛,大声说:“对了!李大爷是自杀的,所以那只金毛才会崩溃!我们快去告诉柯礼这件事!”
“少爷已经知道了。” 麦唐叹了口气。
他们当时在天台上发现杂货间的门开了,本应该立刻跟下去解围,但是柯礼还是决定进去,他想要找到这只金毛失控的根本原因。
于是就看到了那张李大爷许诺给姚唯知看的报纸复印件。
李大爷想给姚唯知看的,是一处纪录二十几年前发生在菜菜村附近的中巴车离奇侧翻事件。
除此之外,那份报纸不起眼的角落里还有一则小新闻。
那个新闻报道,xx 医院门口发现停靠着一辆运送水果的板车,医院人员掀开被子发现里面躺着一个昏迷的病人。
经过检查发现,这是一位曾经在该医院就诊手术过的脑瘤患者。该患者在手术后肿瘤复发,失去记忆。有目击者提供证据,证明了该患者是被家属遗弃在医院门口的。警方设法找到家属,无果。这是一次经过深思熟虑的遗弃事件。
第41章 漫长的归家(一)
“小金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 姚钥问道。
在庄园的这几天,金毛先是狂躁不安,再到一言不发,如今已经恢复人的形态。看起来也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少年,有着一头柔软的金发。姚钥给他剪了个麦唐同款刘海,遮住眼睛那里的伤疤。柯礼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大小正正好,但就是怎么看怎么显单薄。曾被击垮过的犬族,身上总是有烙印的。
起初金毛十分安静,大家问他什么,他都要想很久才回答。好像那些回忆离他很遥远似的。众人从他那里得知了很多关于李大爷的事情。李大爷爱看书读报,实际是一直都想翻找老报纸上的寻人启事。
“如果我是走丢的,那我的家人一定着急死了,他们兴许会在报纸上发寻人启事。”李大爷这样和金毛说,带着点雀跃和兴奋。于是每一天,他每一张报纸每一行字都细细地读,满怀希望地、不错过每一个小豆腐块新闻,直到看到了那则。
“我一直以为我是自丢失起就被家人期待着归去的人。”李大爷摸摸金毛的脑袋苦笑着说:“不被期待、是个累赘、这个世上没有人爱你、没有人在等待你,知道这样的事实好让人难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