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礼站在姚钥身后:“你好,我叫柯礼。是姚钥的前雇主。”
“嗯对。” 姚钥如释重负地点头。
柯礼又说:“也是姚钥正在考虑的交往对象。” 这话说的可一点错没有,十分严谨,严谨到姚钥鼓起腮帮子怒视他,他坦然地回之以微笑。
柯礼自我介绍完,其余三人陷入了沉默。尤其是扒在床边的女孩,一脸好奇地看姚钥,不敢相信的样子。
姚钥被看得有些害羞,于是对她眨眨眼。小姑娘十七八的样子,脸上虽然脏脏的,一双眼睛清澈得不得了,像是在哪里见过。她便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姑娘也眨巴了一下眼睛,没回答。
姚唯知有些欲言又止,这个态度弄得姚钥一头雾水。
“姚钥,你还记得我之前吃饭时和你说的事情吗?” 姚唯知说,边说边看柯礼,有些不信任的样子。
姚钥回头看看柯礼,又看看学长,脑海里灵光一现。她意识到学长在暗示她犬族的事,但是他不知道柯礼就是犬族,所以柯礼站在这里学长不好说话。
“嗯。怎么了吗?” 姚钥硬着头皮回答,也模棱两可的。学长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姚唯知一脸严肃:“那件事,是真的!” 然后他冲姚钥挤眉弄眼,手指了指边上的小姑娘。
姚钥深吸一口气。
姚唯知像说暗号一样说出俩字:“月牙。”
“成啦。我和她是同类。既然你知道了我们的存在,那我也没什么好掩饰的了。” 柯礼走过去把病房的房门关上了,回身戳破二人的对话。
姚唯知惊得眉毛竖起来。他回头看月牙,小姑娘怯生生地点头:“教授,这是我们犬族的首领继承人。”
*
姚钥坐在一旁削苹果,削好后递给姚唯知。姚唯知还在持续的震惊中,他将苹果接过,胡乱塞给了月牙。
月牙双手捧着苹果啃了一口,咔嚓咔嚓声音清脆。三人都在等姚唯知缓一缓。
“柯先生,那个,可不可以再给我摸一下你的尾巴?” 姚唯知一脸正气。
却被姚钥制止:“学长,你适可而止吧。明明已经确认过了,还想摸!你的老毛病又犯了。” 说完她看了柯礼一眼,没想到柯礼眼里带着笑意,弄得她脸一红。咦,怎么就维护上了。
姚唯知爱狗如命,刚刚见到柯礼藏在风衣下的大尾巴,那眼睛几乎都直了,放出光来。然后对那油光锃亮的大尾巴爱不释手,连连赞叹。
“所以你是说,是月牙把你救出来的?” 姚钥问起正事:“可是你那么晚非要上图书馆天台干什么?”
姚唯知点头:“你还记得图书馆保卫处的李大爷不?我不是和你讲过,他前不久去世了吗。其实,他去世前曾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那时我正在外地田野调查,电话里他兴冲冲地和我讲,说他翻看以前的老报纸,翻到一则旧新闻,和我目前在研究的似乎有关系……就是有关犬族的事。这事我和他讲过,他就一直记在心里,他说这个课题很有意思。”
柯礼挑了下眉:“李大爷?”
姚钥点头:“嗯。” 便给柯礼讲起来。
说到这个李大爷,他和姚唯知算是不打不相识。
A 大图书馆对社会半开放,李大爷之前是收废品的,经常进来读书。李大爷生活困窘,衣衫破旧,但是是个体面人。每次进图书馆前,都要洗手洗脸,进来以后也十分规矩,对待书籍比大部分读书人还要细心爱护。
他什么都读,读报,读书,在图书馆经常一待待一个下午。他怕身上有味道,影响学生自习,每次拿了书只蹲在墙角,累了就在装满塑料水瓶的编织袋上靠一靠。
后来学校知道了这事,派校报去采访,了解到了李大爷个人的事。
李大爷年轻时生过一场大病,这个病把他脑子烧坏了,几乎要了他半条命,还带走了生病前的全部记忆。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家人,也不知道自己之前是做什么的。只是知道自己爱读书。于是收废品之余便总来图书馆。
「兴许我之前还是个读书人咧,嘿嘿。」李大爷给校报记者这样说:「我真的一点记忆都没有了。我总在想,我有没有家人?如果有的话,那我为什么现在是独自一人?是因为我生病了我家里人不要我了?还是因为其他原因导致我们失散了?」
「一个人在城市里讨生活,最难的是心底那种孤寂感。因为生病,我对之前赚钱的手艺毫无记忆,只能去收收废品。收废品时我会有一种错觉,我是不是就像大街上的一个塑料瓶,是被家人丢弃的呢?这样的想法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侵袭进我的大脑。唯有读书,同这些有出息的娃娃们在一个屋檐下看看书,读读报,才能让我回归平静。」
「别的我不敢说,但只要你考我这个图书馆里哪类书放在哪儿,我都能给你说上来。」李大爷自豪地和记者说。他的目标是从一楼读起,争取把图书馆里的每一本书都读一遍。
「哈哈我都这个岁数了,当然知道这个梦想不现实,但是人活着总要有点盼头是不是?有目标的人生总归是幸福一些的。」李大爷这样说。
李大爷这事因为校报报道在校园里火了。学校干脆给了他一个图书管理员兼保卫的工作,希望这样一来他能安安心心地边工作边读书。李大爷住在图书馆顶楼的一个杂物间里。
当了图书馆管理员的李大爷还不忘老本行,时不时地捡捡学生不要的破烂。然后他就是这么和姚唯知认识的——两人之前为了抢毕业生的二手小电驴差点打起来。
姚唯知也爱泡图书馆,两人还曾较劲,比谁先坐不住。这样一来二去,就聊起来了。李大爷对民间奇闻轶事感兴趣,而姚唯知正好研究人类学里民俗文化。
“我从外地回来后,得知李大爷走了,谁能想到那个电话是他最后一次和我通话。唉。” 姚唯知叹道:“然后就是开学,事情又多又忙,我也就忘了他说的老报纸那事。这两天我才想起来,电话里他说特地把那份报纸复印了一份。于是今天白天我就要去李大爷住的顶楼杂货间拿,结果那里被封起来了。新来的保安不让我上去。因为之前出过事,我和你说过的,一个学生通宵时躲那里抽烟,结果莫名其妙摔下来了。反正好说歹说也不让我上去。我就只能等到快闭馆,保安晚班交接的时候溜上去拿。”
“你应该没去过那里。通往顶楼天台的不是咱们惯常走的大楼梯,大楼梯只能到顶楼下的第二层。真正要上去的话得走另一边一个比较隐蔽的旋转楼梯。没什么人知道的。快闭馆时我趁保安不注意跑上去,结果没走几步周围突然一片漆黑。这种黑特别不寻常,一丁点的亮光也没有……我一脚踩空整个人就滚下来了。”
“那然后呢?” 姚钥皱眉问。
姚唯知回忆,当时他睁开眼,身处一片混沌,那时他已经感到不对劲,心里犯嘀咕。整个人摔得晕晕乎乎,浑身像散了架。一只小花狗在他跟前拼命舔他的脸,试图唤醒他。
“月牙……” 姚唯知伸出还能动的一只手摸了摸小狗,月牙急切地汪汪,像是要和他说什么。可他一动也不能动,感觉哪里扭到了。
再然后,一片黑暗虚无中有一股大力瞬间扯住他的裤脚,愣生生把他倒着提了起来。
“我就……又吓晕过去了。再醒来时,我就在月牙的背上了。” 小姑娘力气贼大,扛着一个一八几的大男人一跛一跛地跑在大街上。
“是月牙救了我……把我送医院来的。” 姚唯知这样说。
这只校园里流浪的瘸腿小花狗,他每天都给她带饭,月牙抢不过野猫群,他还专门蹲她跟前看她吃。姚唯知怎么也想不到,这样的小可怜,竟然可以变身成人,还救了他一命。
“黑暗里的那个也是犬族?” 姚钥看向柯礼。
柯礼和月牙同时嗯了一声。
“他为什么要伤害在图书馆里的人?” 姚钥问。
“我猜。” 柯礼边看月牙边说:“他的意图并不是伤害人,而是守护着天台不让人类上去。”
“按照你学长说的,那里是保卫李大爷的住处。李大爷去世后,这个犬族就……” 柯礼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这样看来,又来工作了。
第39章 被丢下的那一个(八)
医生说姚唯知都是皮外伤,不需要留院观察。四人从医院出来时已经临近午夜。
姚唯知惦记他那小电驴,急匆匆走在前面。月牙跟在他后面,因为有心事的样子,走走停停,时不时回过头看姚钥。可是姚钥身边有柯礼。月牙不好意思凑上去说话。
姚钥刻意走得很慢很慢,因为她想起之前柯礼说的那些话,这个男人还在等她一个表态。而柯礼也像是有无尽的耐心,保持半步的距离在她身侧,不说话,不看她,却让她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柯礼用余光瞥见姚钥把头埋得很低,就好像胆怯的鸵鸟一样,生怕他说起什么,或是问起什么,就连他微微转动脖子都会令她步伐紊乱。这让他觉得有些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