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礼没有不相信,只是觉得奇怪。他在柱子旁蹲守了几个小时,没有任何异样。如果说红线可以起到阻拦的作用,那么秋田武士是如何越过红线到盥洗室的呢?
还是说,那个雕像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这个失控的犬族,正在屋里的某一处潜伏窥伺?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
姚钥同柯礼回到柱子旁坐下。四五点的天空因为下雨的缘故,还是阴沉的。晨昏的界限十分暧昧,在这幽暗的屋子里,红色的线,金色的铃铛,带着能面的犬神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柯礼打破两人间的沉默:“你可以回去继续睡一会儿。” 他可一点也不享受两人共同枯坐在此,姚钥的陪伴令他不自在。他更喜欢自己独自在这里。
姚钥抱膝坐,头有气无力地放在膝盖上,抬眼看了下柯礼,嗫喏一句:“我想在这里。”
“为什么?” 这里没有垫子,地板又冰冷,柯礼十分疑惑。
“感觉这里安全。” 姚钥小声说。
柯礼失笑。不知道她指的安全是什么,是在他身边安全吗?难道她忘记了他之前变身的样子?那样的庞然巨兽可没法和安全划等号。
姚钥冷不丁地问:“你打架厉害吗?”
柯礼挑起一边眉毛:“如何定义厉害?”
姚钥:“不知道,刚刚我问你要不要帮你变身,你说不用,就用这副人的身躯过去开门,我几乎要吓死了。”
柯礼问:“人的身躯怎么了?”
“……没怎么。”
“一般来说,我用这里。” 柯礼点点自己的脑袋。 “能不用力量解决的就尽量不用。变身是下下策。”
姚钥问:“你之前……之前处理这些事情时,也都是这样吗?”
“哪样?”
她环顾这间屋子:“就,鬼里鬼气的。” 她本来以为是两犬的体力对决,没想到还要靠脑子。
“不都是。” 柯礼斟酌:“犬族失控有很多种形式。要看失控的原因是什么,有不同的表现形式。”
“比如说呢?”
男人沉默,因为他想,还是不要把那些事详细地讲给她听比较好。难道他要给她讲“一只斑点狗犬族因为被人活生生剥皮而附在了人身上,后来那人身上出现和斑点狗一样的斑点溃烂”这样的故事吗。又或者说,柯礼不认为姚钥应该知道 ski 和小比也曾经是失控的犬族这样的事情。
姚钥看他没反应,也不在意,继续追问:“你说这次因为什么?”
“目前不好说。”
“你会杀了它吗?”
柯礼的脸上浮现一丝戏谑:“杀它?不、不会。这是你们人类的行事风格。”
“我是来救它的。找出原因,解决,说服,拯救,必要时有武力辅助,这才是正确的方式。”
第15章 剑士与公主(五)
柯礼这话说的两人之间一阵沉默。他倒是不以为意,觉得这番对话若是能成功陷入尴尬,让眼前这人赶快回去睡觉,那么效果也不赖。
姚钥可不这么想,若是平时在庄园内,两人本无太多交集,柯礼这样话中有话她就忍了。但此时此刻她生出一些勇气,因为两人在共同面对未知的危险和恐怖,她觉得有些事情还是把话说开比较好。
“柯礼。” 她挪了挪屁股换了个角度坐着,面朝柯礼。
姚钥叫他时,柯礼正背靠着墙板坐在地上,手臂架在立起的膝盖上,头半仰着心不在焉看向高处。听到姚钥换了个语气,他偏头看她。
姚钥组织语言:“我觉得你对我,或者说,对人类是不是有一些误会?”
柯礼笑了下:“是吗,可我不认为那是误会。”
明明是浅笑着说出的话,语气也礼貌自然,但男人这态度在姚钥看来很刺眼,刚刚那句“你们人类”她未见得生气,可他这话一出,她深吸一口气。
“感觉你不是很信任我。” 姚钥愤愤地说。迄今为止,她对犬族的全部了解都来自于小萨,柯礼几乎从没和她说起过任何犬族相关的事情。对于带她出来处理案子,也只是轻描淡写说一句“必要时需要号角。” 而关于她可能面对的,遭遇的,不解的,他没有任何解释。
柯礼继续微笑:“姚小姐做好合同分内的事情就可以了,我倒不觉得信任是必需品。”
姚钥胸口起伏,她现在突然意识到柯礼不和她说不全然是因为‘不信任’,更多是因为‘瞧不上’。对的,柯礼对她就好像是,既瞧不上她,又不得不仰仗她的能力,所以表现出一副高高在上的不屑样子,让她觉得她也没那么重要。她觉得莫名其妙,同时也很委屈。她在出发之前,是下了决心要好好帮忙的。不仅仅是领一份工资做好分内工作的事情。
柯礼转向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姚钥握紧的手,故作恳切:“你回去睡觉吧。” 像个没事人一样,迅速切断话题。
可是这句话没有起到一丁点的平息怒火的作用,反而是火上浇油。姚钥挺直腰杆大声说了句:“我不困!你休想让我去睡觉!”
柯礼只觉得耳膜都跟着震了一下。
随后只见姚钥掰着手指头开始和他讲事实:“我不知道是不是人狗之间理解有障碍,柯礼,你摸着良心说,我们之间是不是无冤无仇?是不是一开始你们先关着我不让我回家?知道我没钱交不起违约金,设计让我被房东赶出来。我现在在这个破地方,晚上上个厕所都心惊胆战,说到底,你我之间的对抗和博弈,我才是那个受害者。你口口声声贬低的人类被你耍得团团转,那你这个犬族也没高尚多少啊。你凭什么一口一个你们人类怎么怎么样?”
姚钥一番话下来,柯礼只想向后仰,可他已经贴着墙了,退无可退。
“姚小姐说的没错呢,我本就不自诩高尚。” 他说道,摘下眼镜用袖子擦擦,又重戴回去。姚钥不合时宜地注意到他鼻梁上有一道不深不浅的伤疤,不知道他一直戴眼镜是不是因为要遮疤的缘故。
柯礼也不看向姚钥,只是用手指了下她胸前的浴衣领子,轻飘飘道:“领口敞了。”
姚钥低头,只看见浴衣重叠的两片领子的确随着她说话一扇一扇的,她羞愤地一捂胸口,赶紧把腰间的带子从新系紧打结。
被柯礼这么一打岔,姚钥只觉得自己刚刚的认真非常可笑。情绪在刚硬的顶点,结果撞到了棉花上,柯礼那不咸不淡的态度就好像在看她笑话。他根本没有仔细听她在说什么!也根本不在意她生气的点!
想到这里,姚钥气得眼角流下一滴泪水。这泪水流下得十分戏剧性。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情形下又有些滑稽。
柯礼见到了那滴泪水,有些不自在。他换了个坐姿,又换了个坐姿。最后动动唇:“姚小姐,如果你觉得我刚刚的话有所冒犯,那我修正一下。我对人类整体的看法不变,但我觉得姚小姐这个个体其实还可以。” 随后他摆出一副‘这下你总开心了吧’的神情。
姚钥抹了下眼角,因为喉头哽咽没说出话。并没有变开心。难道他会以为她因此感到荣耀吗?谁稀罕啊。
柯礼看着眼前的女人,明明是成年人了,也工作过几年,竟然天真的可怕,被他三言两语带着思路走,也是蛮好笑的。他和人类打过交道,知道人类社会的话术,但很显然,眼前这位小姚老师就是典型的‘老实人’,句句都当真,事事都心软,愚蠢之极。
他不欲多看她的窘态,想了想,开始解衣服。
姚钥警惕道:“你想干什么??”
柯礼默默将衬衫扣子解到第四颗,他精壮的胸膛上有一道刚愈合不久的伤疤。他平静地说:“关于我们关着你不让你回去这件事,一方面我承认是想在晚饭时劝说你留下,另一方面其实是出于安全的考虑。”
“当晚的情形你也见到了,号角声下除我以外的犬族几乎都失去了理智。实际上,那天下午你叫第一声时,我们已经进行过一场恶战。”
“这里。” 柯礼指了指伤疤:“就是那天下午留下的。那天没有放你下山,是我怕号角余韵下有散落在外的犬族会对你不利。当然,你不要把这番话理解为我博取同情和歉疚的手段。我只是陈述事实。”
姚钥有点震惊。她细细想起,那天小萨在她睁眼后说的话里,有一句是“我们几个商量把你炖汤,少爷阻止了我。” 原来这是字面意思。原来这轻描淡写的玩笑话后,是实实在在的一场恶仗。
她下意识指指柯礼的鼻梁:“那道疤也是吗?”
柯礼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注意到鼻梁的疤,也没想到她思维发散到这里。明明前一秒还在生气。下一秒就开始关心。他说什么来着,这是个老实人。
“不是。” 他简短回答,不愿多谈。
情绪和气氛都变得奇奇怪怪。姚钥叹了口气。虽然柯礼说他不是在博取同情,但不得不说刚才他的解释很狡猾,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胸前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疤,刚刚为何生气已经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