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些读不懂那个目光。就好像这是柯礼第一次用看“正常的普通人类”的目光去看她一样。就好像是他想到:哦,抛开“牛骨头号角”的身份,这只是个女人,她也会经历一月一次的流血。
这让她心有戚戚。
有那么一瞬间,姚钥甚至以为自己还在做一个漫长又荒诞的梦。自面试以来发生的听说的遇见的事情都太过疯狂。她刚刚在超市仔细挑卫生巾时,她突然产生一种很奇异的感觉。货架上五颜六色的卫生巾提醒着她,她来自的社会才是她真正的归属,但似乎她已经远离那里很久了。
除了一开始的抵触,生气,不愿意接受这个危险异常的工作,她似乎正在很快速地适应柯礼的世界。她本应该尽自己一切能力远离的。但她没有。
她内心深处无法解释这一点。又或者说是,她有一些不愿承认的理由。这个理由就是,她觉得和犬族生活更令她开心和舒适。之前无论是上学,还是上班,她经常因为没有社会经验而被形容成“轻信、幼稚且愚蠢,在成年人里并不多见”,说来好笑,当初离职也是因为类似的原因。
她自问自己并不懦弱或是圣母。但是的确从来没有学会和适应人类社会的法则。她从小在外婆那里学到的有关诚实、善良以及底线的一切,越长大越被打的稀碎。
相比之下,同犬族的相处真的更自在一些。
姚钥对柯礼的心情可以说是复杂的。一方面,她真的很讨厌柯礼高高在上又假面斯文的样子。当初也是他耍了手段才逼她就范的。这么想来,柯礼和一般的人类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另一方面,是小萨和她说的,说柯礼在做的事情,是哪怕遭到所有犬族长老反对,但依然拯救了一个又一个痛苦和癫狂的犬族。他在为他们这个种族的每一个个体找真正的出路,不想看到他们因为精神束缚一次次陷入痛苦,又一次次重蹈覆辙。
好吧,就算她“轻信、幼稚且愚蠢”,姚钥还是要承认,她的心因为小萨的话语软了一会会儿。她很难想象,一个如柯礼这般的聪明‘犬’,竟也有蚍蜉撼树的妄想。他明明比大部分人类都聪明优越。明明可以活的轻松自在。这是不是说明,即使是最狡猾的犬族一员,本质上都有着和她一样的愚蠢?
姚钥不自觉就盯着柯礼看了许久,直到她看见他的鼻翼抽动。
姚钥脸又涨红了,知道他在干嘛,这个狗鼻子!她压低声音抗议:“你在闻什么??我快来了还没来,我这是以防万一!”
柯礼十分惊讶,没太懂她在说什么,等他懂了时,他移开目光,摸了摸鼻梁说:“你门没撞好,我想说你重新关一下。” 这女人疯了吗?他只是闻到了没关好的门缝里透出的风的味道。她以为他在闻什么?
这么一折腾后,车重新上路已近凌晨。
越往里开森林越密,漆黑一片,雾气昭昭,树枝层叠的剪影就好像鬼手一般。时不时还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又诡异。
姚钥有些忧虑地看着窗外:“还有多久啊?咱们会不会迷路了?”
柯礼没着急作答,gps 的小点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进了林子后信号不好。但是前后只有这一条路,也从没有见到任何岔路和拐弯,只能硬着头皮往里开。“问题不大,快了。” 他说。
姚钥扒着窗户,努力去看清外面:“你说这里会不会有狼啊熊啊什么的?”
听她这个问题,柯礼喉头发出一声短促且低沉的笑声。姚钥转头看他,男人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古怪。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个问题有多愚蠢。
可能因为相处这段时间,这些犬族平时都是人的形态,她总会忘记他们是狗这样的事实。更何况,他们可不是寻常的狗,是可以变身成为远古野兽的狗。
柯礼看着前路,手指漫不经心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正在这时,姚钥惊恐地一把扯住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刹车!刹车!”
柯礼没理会,以为她又犯病了,坚决开了过去。姚钥瞪大眼睛,脸色惨白,她指着车窗外:“你没看见吗?”
“刚刚路边的树之间,绑着红色的绳子,绳子上还栓满了铃铛。”
就好像在挡住什么东西一样。
第13章 剑士与公主(三)
温泉民宿是一座由杉木格栏围起来的仿日式建筑,这种抬高的木质房屋在北方并不常见。杉木格栏掩映在树林里,要不是柯礼眼神好,差点就开过了。
宝来停在格栏前面几米远,因为林间道路狭窄,为了让出门口,车身几乎是四十五度角倾斜着,一半陷在树坑里。
柯礼熄了火,回看了下姚钥,说:“门的密码 6617,我把后备箱的东西运到门口,你往屋里运。”
姚钥看后座:“那他们两个呢?”
柯礼顿了下,转身向后面打了个响指,ski 的尖耳朵动了下,困困地抬起眼皮看柯礼。小比的后腿也抽了下,醒转过来。柯礼说:“下车。”
柯礼打开门,夜间山里有一股邪风,雾已经消散不见,他看了眼天空对姚钥说:“我们抓点紧,一会儿要下雨。”
姚钥开着车门,看 ski 瘸着跳下来,再之后是小比,耳朵发炎后的小比明显缺少了之前的活力,此时两只犬都靠在她脚边,一人两犬看着柯礼前后扛东西。男人把后备箱里的东西一件件放在民宿门前的回廊地板上。
姚钥其实不明白为何柯礼出门要带着 ski 和小比,是帮手吗?可是据她所知,ski 和小比变身后不受控制,对于她来说是极大的危险。她不清楚柯礼是怎么想的,或许他有办法,这个疑问她一直没有问出口。
柯礼看姚钥冲着树丛发愣,以为她还在想之前红色绳子挂铃铛的事情。
于是柯礼指了指门口,重复了一遍车上的话:“你带着他们进去,顺便把行李运进去。”
姚钥看行李已经搬得差不多了,但柯礼还站在车那边,问:“那你呢?”
柯礼环顾了下四周树林:“我把车移远些,停这里会挡路。” 虽然也不太会有车辆经过。
姚钥有些担忧,她总觉得那些黑逡逡的树林里有可怕的东西在窥视他们,于是她说:“那你快一点,小心啊。” 后面这句小心声音非常小,但柯礼还是听到了,他疑惑:“小心什么?”
姚钥跺了下脚,生怕冲撞什么一样压着声音叮嘱:“熊啊狼啊之类的!还有,鬼……”
柯礼静谧无声地扯开嘴角,弯腰进了车里打着火。
*
玄关处暗黄色的灯亮后,姚钥发现这整栋木质建筑是深红色的。回廊、天井、木格推门,高高的房梁……这样纵深曲折的房子不把灯全开开,是有些瘆人的,拐角和死角太多了。姚钥扛着包打开一道道门,确认哪里是房间,哪里是浴室,哪里是餐厅。
房子内部有些奇怪,如果是民宿的话,那么浪费空间太多了些。一层建筑占地保守估计超过两百平米,被大量的推门分割得十分细碎,布局让人摸不清头脑,就像迷宫一样。
姚钥边走边开灯,没注意脚下,被翘起的榻榻米边缘绊了一下,她下意识去前方的门,脆弱的推门轰然倒塌。
她跪在地上有点发懵。倒塌的木框纸门后一片漆黑,她没着急去起身开灯,而是赶忙蹲在地上去抚平那处榻榻米。
姚钥翻出手机打算拍一下翘起的边角,以免退房时被民宿主人说是他们搞坏的,讹他们钱。
手机没划开时,黑色的屏幕反射出刚刚推倒的纸门后,房间的场景。姚钥只瞄了一眼,浑身的血液几乎都凝滞了。
只见她身后的屋子正中央,立着四根柱子,柱子上密密麻麻缠绕着红线,红线上挂着铃铛。就跟刚刚在树林见到的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柱子后面有风灌进来,红线上的铃铛响了。
叮铃铃。
姚钥只觉得一道冷气蹭地从后脊升起,支着地面就要站起来跑。
“是我。” 柯礼从柱子后面绕出来。
男人浑身上下带着外面的寒气,还有潮气。“下雨了。” 他将外套脱下,然后就像没事人一样,看都不看那几根柱子向姚钥走来。
“东西都拿进来了?” 柯礼问。
姚钥有些疑惑:“你怎么从这边进来了?”
柯礼嗯了一声,他从后门进来的。他刚刚停好车,还专门去看了眼姚钥说的红线树林。顺便绕着民宿走了一圈,发现这里不仅树干上,就连民宿的围栏上都缠绕着红线。这些红线有年头了,有的甚至断掉,他俯身去看铃铛,发现每个铃铛上面都有油性笔写的字。
“考试加油!” “大病痊愈!” “表白成功!” …… 都是些祈福保佑的话。和投进水池的硬币没什么区别。
这就有些好笑。人类中有相当一部分人相信鬼、神、因果轮回……他们称之为‘迷信’。但实际上,大部分社会新闻报道的所谓超自然,所谓的显灵,其实都是人类以外的种族,譬如说犬族、猫、蛇等等失控所导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