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他才说道:“这是他留下来的血参。”
这个他,两人都知道是谁。
林秋晚皱眉,抬头看衡王。
衡王目色坦荡,继续说道:“我知道他来过了,你总要跟他问清楚。”
林秋晚没说话。
她嗓子眼里堵的都是血味,没办法翻涌出来,只卡在那,不上不下。
“你不跟他走,那便留下来。”
衡王波澜不惊,温和的笑了笑:“这么看来,你只能同意我的提议。”
“嗯。”林秋晚点头,脸色泛着微微的冷。
衡王的方法,是目前最好的方法。
“那就别再反复犹豫折磨自己,我会安排好这一切。”
衡王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你怎么想?是干脆和楚时修和离,跟我进衡王府,还是先让我顶着这奸夫的名头,养着我的孩子?”
林秋晚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她现在也不知道。
“我得想想。”她是真的得想想。
衡王点头,把空药碗放到了旁边的床头柜上,又坐了回来才说道。
“问吧。”
林秋晚闭了闭眼睛,忍住了眼眶的酸热,深呼吸了一大口气,才小心的问道。
“我哥的尸体……”
“后日到京城,抬回威远将军府。”
“威远将军也会跟着一起回京。”
“雪太大了,路不好走。”
第523章 我们到家了
林秋晚在床上躺了三日。
保命血参确实有奇效,她身体恢复的很快,已经不会再疼痛难忍了,也能稍微坐起来点松松筋骨。
宋好因此大受打击,即便也跟着喝了一碗血参药汁,每日也昏昏沉沉,半梦半醒。
她似乎已经忘记了林秋煜死掉的事实,醒的时候多数问的是林秋晚。
晚晚吃了吗?
晚晚好点了吗?
孩子怎么样?
我这身体太不争气了,原本还想盯着晚晚的,没想到这种时候发病病倒了,你们几个都多帮忙,晚晚那孩子惯是会胡闹,别由着她受凉。
叮嘱几句,她又抵挡不住,昏昏睡了过去。
林秋晚不敢见宋好,所以在桑梓问她要不要把宋好接到隔壁的时候,她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宋好说,不知道说什么。
说是她引的楚璟烨这个奸夫提前了计划,这辈子让林秋煜路完全不同,死在了二十三岁的冬日。
林秋晚不敢说。
她连林秋煜已经死了这个事情都不敢跟宋好说。
她脑中一片空白,偶尔也会回想起上次楚璟烨回来的时候,她趴在楚璟烨的肩头上,十分肯定的对他说相信,相信他不会害她和孩子,也不会伤害林秋煜和林明峰。
她真的相信。
自私的喜欢让她忘记了楚璟烨是个什么样的人,楚璟烨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性子,他早就跟她说过,他杀人只分立场,不分对错。
林秋晚认知到了自己可笑的天真。
她还奢望着,楚璟烨跟林秋煜商量出了什么绝妙的计划,一起诈死一起重生。
林秋晚就这么躺在床榻上,望着帐顶,感受着绝望的愧疚一点点浸染吞噬掉自己。
她不该任性,不该改变,不该自以为是的成长。
不该算计,不该叛逆,不该重生。
更不该,再奢望自己能获得喜欢的夫君。
威远将军府又恢复成安静的样子。
大雪下了整整三日,院中前一夜堆的雪,第二日早上又被清理干净。
威远将军府一如往常。
所有的寂静直到林秋煜的棺材抬进了京城那一刻停止。
林秋煜是烈士,老皇帝早早下了诏令,挂白幡,禁娱一刻钟,全城吊唁奔丧,既是体面,又是安抚。
林明峰是忠心耿耿的老将,只守边地不沾朝政,是个不可多得的纯臣。
老皇帝自然是懂的。
但做帝王,远远不能拥有信任此等念头,好帝王该是利用,制衡,对上酷烈,对下仁德,他此番声势浩大的奔丧诏令,也是一半真心,一半做给别人看的。
棺材进城,林明峰身上的帅服盔甲都没来得及脱,扶着棺材停在了威远将军府的门口。
林秋晚不能见风,穿戴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看着由远及近的林明峰和黑沉沉的棺材。
她想迎一迎林秋煜。
每次林秋煜回来,她都站在门口等他,远远的就朝他喊哥哥。
来奔丧的人有很多,把威远将军府门口的这一条马路挤的水泄不通。
有人哭,有人念往生,有人指着威远将军大门上巨大的牌匾,给孩子普及这一家是什么样的忠烈。
如今却见,白发人送黑发人。
林明峰手扶着棺材,一字一句。
“儿啊,我们到家了。”
第524章 你哥没死
棺材从正门进来,林秋晚紧紧拢着斗篷,跟着棺材进了灵堂。
天太冷了,一路过来吹的风像是冰碴子打在眼睛上。
林秋晚一直都没说话。
她也没哭。
甚至都没有跟林明峰打招呼,她定定的盯着棺材,看着别人开始做法事,听着丧乐大作,满府哭丧。
她看见林明峰把被风吹裂的脸贴在棺材盖上,久久没有抬起头来。
林明峰长了很多很多皱纹,往年都是难得的年假回来,瞧着铿锵有力,英姿勃发,如今再看,原来两鬓斑白,胡子稀拉,已经是个老头了。
棺材被打开,要把林秋煜的身体抬上灵床。
边地苦寒,条件太差,林秋煜的身体只被匆匆收整,只抬出来一具黑糊糊的尸体,头发皮肤全部被烧透,露出了森森牙齿。
林秋晚上前了一步。
后面的方登亦步亦趋的跟着,双手时刻做出要托住她的准备。
林秋晚平静的有些吓人。
她上前去,摸了摸林秋煜的手。
血肉模糊,骨节分明,手掌很长,确实是个二十出头的男人。
有铁甲的甲片被烧化了又粘在他的手臂上,深陷其中难以拔下。
确实是个轻装小将的装扮。
林秋晚左右的检查,不漏分毫细节。
林秋煜擅长使枪,每日晨起武枪威风凛凛,掌心里都是厚厚的茧子,林秋煜个子高,脚长八寸半,宋好每每给他纳鞋底的时候,都要说一次他的大脚,林秋煜……
林秋晚呼吸一顿。
她看见了这副尸体脖子上戴的玉佩。
那是林秋晚去找的能工巧匠,用金链子锁着拇指大的长命锁玉佩,当做林秋煜生辰礼送给他的。
他从来不离身,还开过玩笑,这链子牢固的很,比绳子更安全,怕是火都烧不断。
林秋晚有些发愣,伸手去摸那被烧到焦黑的玉坠。
玉坠上应该还有林秋煜的名字。
她的手还没碰到玉坠,脚下发软,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林秋晚分不清自己睡了多久,感觉才刚刚闭眼,又猛的惊醒了。
浑身都累的很疼,屋外带雪的寒风像是吹进了她的骨头缝,即便身上盖着厚厚的褥子,屋内的炭火没停下来过,她也觉得冷。
冷到她发抖,止不住的颤。
而后她听见了身边有人在小声的笑。
“这孩子真的乖巧,只有饿的时候哭两声,其余都在睡觉。”
“你看这双眼睛,长的很像晚晚,多水灵。”
宋好睡在躺椅上,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林明峰盯着小平安,点头小声应道:“是啊,看着比晚晚还机灵。”
“是吧,这是你跟我的外孙呢。”宋好正笑着,抬眼看见旁边榻上已经醒了的林秋晚,推了推林明峰。
“都怪你,让晚晚担惊受怕了,女人的月子坐不好要留一辈子病根的。”宋好嗔怪里带着撒娇,瞪林明峰:“快点,跟晚晚说明白。”
林明峰脸上的笑淡了下来。
他抬脚走到了林秋晚的床边,抿了抿嘴。
宋好提了提声音,催促他:“快点啊。”
林明峰看着林秋晚,顿了顿说道:“晚晚,你哥没死,陛下给他密令,需要隐瞒身份和行踪,潜入燕楚,所以只能给他安排个已经死了名头,再用别的身份偷天换日。”
第525章 正确的撒谎方式
林秋晚躺在床榻上,那双眸子清凉的像是没了生机。
她从来没有见过林明峰说谎。
他是个铁直军汉,一板一眼,固执刚直,忠烈凶悍,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说一不二从来不做转圜。
林明峰也不擅长说谎,此时此刻满脸写着谎言二字。
他老了。
因为不会说谎,脸上的皱纹都在微微颤抖,别扭又生硬。
宋好侧躺在旁边的躺椅上,指着林明峰对林秋晚说道:“你爹说,这是机密,千万不能对任何人透露,关乎着你哥的性命,所以晚晚面上是可以哭一哭的,别让人察觉出不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