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有两名三四十岁的妇人气喘吁吁跑来,“姑娘怎么了?”
“我屋里进了贼,把他捆了丢出去。”
两名仆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不可思议。
进贼?
这府里皆是教中自家兄弟姐妹,又岂会有贼?
可眼前姑娘是首领极看重的女子,她们不敢大意,当即福了福身,跑进屋内。
待仆妇们把那贼人五花大绑后,三人才看清贼人面貌。
竟是马长史!!!
自从上任倒霉蛋刺史倒台,冀州落到洪连教手中后,马长史就弃暗投明改投洪连教。为了表示他入教的决心,马长史甚至将家中资产尽数上缴,言明要和教中兄弟姐妹共甘共苦,亲如一家。
此举赢得了洪连教教众的一致好评,皆赞扬马长史高风亮节,一心为公。
是以,这两名仆妇也对马长史印象颇佳。
芸娘自然也认出这偷溜进自己房间的贼人,是当年在周尧均手下做事的下属。
她弄不清楚马长史的目的,挥手斥道,“你们把这贼人带下去禀明首领,我要歇下了,退下。”
妇人们见她面色不虞,不敢再多言半句,拖着马长史离开了。
一晚上,打发走了两拨上门寻麻烦的人,芸娘疲惫不已,沉沉睡去。
翌日,她睡醒后,却不见有婢女上前伺候,疑道,“有人吗?”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回应他。
芸娘推开房门,夏日清晨的特有凉气让人神清气爽。她习惯了被人伺候,猛的周围没人鞍前马后,她一时极不习惯。
就算要逃跑,也需做好准备,备好银两干粮,填饱肚子再说。
她现在饥肠辘辘,哪怕周尧均打开府门打开城门,让她尽情逃跑,她也跑不动。
就在她迟疑着要不要去别的院子找人时,昨夜的两名妇人端着个托盘匆匆赶来,“姑娘醒了,快吃饭吧。”
托盘上是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两个肉沫小花卷。
果真到了天下大乱的地步吗?
为何不论是曹蛟还是周尧均,都给她吃这种东西?
昨夜接二连三的波折让她心生疲惫,再加上她现在肚子咕噜噜乱叫,饿的简直能吃下一头牛。芸娘没有嫌弃,三下五除二把托盘里的东西打扫一空。
“姑娘真是好胃口。”两名妇人赞叹不已。
芸娘吃完用帕子细细擦了擦嘴,示意她们把托盘撤下。
谁知那两个妇人全然没有理会她的意图,笑吟吟道,“教中兄弟姐妹都是一同吃大锅饭的,哪怕是首领,都是自己动手无需旁人伺候。”
“我二人念姑娘初来乍到恐不习惯,所以热心给姑娘带了早饭,日后一日三餐,姑娘可就要自己去膳堂吃了。”
啊????
比曹蛟那儿还不如?居然还要她亲自去吃大锅饭?
总不能还要她亲自洗碗吧?
芸娘只觉荒谬透顶,正欲开口,两名妇人却道,“姑娘还不认路吧,我等带姑娘认认路,日后姑娘便可独自去吃饭了。”
一头雾水的芸娘被她们拉着走出院子,直奔前院。
原本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的园子被夷为平地,凭空搭建了几个简陋的棚子。此刻,七八个大灶正燃着大火,铁锅中的小米粥扑簌簌往外冒着热气。
黑压压一片人头全都蹲在地上吸溜溜喝着米粥。
这副给难民施粥的画面让芸娘眼前一黑,尤其扑鼻而来的臭味更让她恨不得转身逃走。
天气渐热,已入初夏。
这些洪连教教众大多是活不下去的难民,他们毕生所求,不过是吃饱穿暖老婆孩子热炕头。哪里会像贵人一样每日焚香沐浴体香洁净。
不说别人,就连芸娘身边的两名妇人头发上也隐隐有异味传来。
“就是这里,”肤色暗沉的仆妇笑道,“姑娘同旁人一样唤我张嫂子即可。”
“我本家姓王,姑娘叫我王嫂子就行。”
两名仆妇笑意满满自报了家门,“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已许久不曾有人问过芸娘的名字,她愣了片刻道,“我姓唐。”
“原来是唐姑娘。”张嫂子王嫂子笑意盈盈牵着她来到一处大缸,“唐姑娘用完饭,在这洗碗便可。”
好好好,合着还真要她自己洗碗?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芸娘耐着性子三两下把碗洗干净,“多谢两位嫂子指点。”
“入了教,我们就是一家人,唐姑娘千万不要客气,有什么不懂的问我们即可。”
把她从锦衣玉食金尊玉贵的幽州掳来就是为了让她过这种日子?
好你个周尧均,这是赤裸裸的报复吧?
肯定是。
芸娘扯出个浅笑,“多谢。”
别看这两个妇人说的言之凿凿,她才不信周尧均这厮会在这种地方吃饭,会自己洗碗。
谁知,恰在这时,人群突然一阵骚动。
一袭绿袍身量高大的男人从远处缓缓走近。他踏着日光而来,背生光晕,整个人仿佛被得天独厚的天地灵气簇拥包围,让他在一众灰头土脸粗鲁无礼的教众中显得鹤立鸡群,独树一帜,与众不同。
“首领。”
“首领。”
“首领。”
所有人都起身向周尧均问好。
连原本陪在芸娘身边的两个嫂子也都乐颠颠向周尧均跑去。
在场众人都在向绿袍男人靠近,这显得站在原地腰背挺直的芸娘格外不合群。
真是装模作样,她就不信周尧均真能在这臭气熏天的地方用饭!!
芸娘死死盯着他,眼睁睁看着浑身贵气难掩的世家公子扬起大勺盛了一碗粥,而后俯身拿了两个花卷,姿态优雅的坐在地上用膳。
不同于以往覆盖住整张脸的丑陋面具,此刻周尧均戴着半截银色面具。
面具挡住了他高挺鼻梁和狭长深邃的眼睛,只露出光洁如玉的下巴,形状美好的薄唇以及棱角分明的下颚线。
第183章 撞了个满怀
“装腔作势!”芸娘暗自嘀咕。
她心系李燕归和妍儿,于是对着周尧均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她摸了摸自己身上的粗布棉衣,莫名其妙想笑。折腾这么多年,居然还是棉布衣裙穿着最舒服。
转念一想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芸娘嘴角的笑僵在当场。
大庭广众之下,周尧均并未搭理她,甚至从头到尾连个眼角余光都没给她。
芸娘冷哼一声正欲离开,就被去而复返的张嫂子王嫂子一左一右挽住手臂,“唐姑娘看着面嫩的很,不知及笄了没有?”
她都快十八了,孩子都生了,居然问她及笄没有?
芸娘闹不清她们的目的,嗯嗯啊啊的随意应付着,谁知这两人搀着她径直出了府邸。
看着空空如也冷冷清清的大门,芸娘还有点回不过神,这就逃出来了?
话说这么大个府邸,怎么连个守门的都没有啊?洪连教果真是群乌合之众。
“我们的针线用完了,便合计着今日出府买些针线。天气越来越热,也该换些凉快轻便的鞋子。”王嫂子自顾自说道,“唐姑娘的手看着细细小小的,一看就知是个巧手。”
“是啊,哪里像我们的手粗粗大大的,实在不好看。”
芸娘但笑不语,对她们的奉承照单全收。
她一边应付着两个妇人的喋喋不休,一边飞快扫视周围的环境。
很快,芸娘就垂头丧气的发现,街上零星出现的几个行人皆是步行,莫说是骑马,连个驾马车的都没有。
她一介弱女子,若是只凭自己的腿,何时才能走回幽州?
正思索逃生计划的她被王嫂子拍了拍胳膊才恍然发现自己被拉进了一家布庄,张嫂子正与掌柜的讨价还价买做鞋面的布料。
芸娘装作打量布匹的模样慢慢往门口挪动,张嫂子和王嫂子正在清点手中铜板准备给钱,二人都没有发现芸娘的异常。
本想着有了周密计划再逃跑,可是机会稍纵即逝,自由就在前方。芸娘顾不得那么多,不动声色的移到门口处拔腿就跑。
早上填饱了肚子,所以芸娘现在格外有劲儿。她专往小巷子里钻,一鼓作气跑的双腿发软才停下。
即使粗布麻衣也挡不住美人的清丽容颜,蛾眉淡扫,双颊生晕,芸娘扶着墙根急促喘息。
她依稀记得城门所在方位,确认身后没有追兵后,她有条不紊的抹黑露在外面的肌肤,学着年老妇人的模样,把头发盘成个个卷。
简单收拾过后,原本楚楚动人的小娘子眨眼间变成了肤色暗沉不起眼的妇人。
她放缓呼吸,走出巷子,慢吞吞往城门处赶。
芸娘显然高估了自己的体力。烈日炎炎,她又呼奴使婢锦衣玉食的被娇养了好几年,如今才走了半个时辰就累的双腿沉重,汗如雨下,再难迈出腿。
连冀州城都走不出去,还怎么只身逃回幽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