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泠还未回答,门外突然穿来一声叮呤咣啷的声音。
只见大敞的殿门口,裴昭和衡旭正站在门口望着她二人,手里的汤药倾洒,裴昭白色的衣裳被棕褐色的药水浸透,看上去好生狼狈。
谢泠没来由地心头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挥开了顾康,一下子沉下脸:“谁准你们夜里来这儿的?”
顾康识相地退到一边,眼神却略微挑衅地瞥了一眼二人。
魔族和仙族怎么可能在尊上那里分量相同,他是魔药城少主,自然出入自由些,他们两个修者也妄想在魔宫自由行走,真是笑话。
“你们先回去,日后没有传召,不要过来。”谢泠有些烦躁,她望着裴昭含着嗔怪的眼神。
虽然留下他确实相当于认可了他的方子,也就是认可了他医治的手段,也就是认可了他所谓的双修,但他这眼神好似自己是个负心汉似的。
谢泠被他那眼神盯得莫名发虚,下意识避开。
殿外突降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檐角,发出噼里啪的声音。
衡旭轻咳一声,打破沉默:“尊上,药撒了,我再去熬一碗。”说完,他拽了拽裴昭的袖子,示意他一同离开。
裴昭却站着没动,他的衣袍沾湿了大半,药汁顺着衣角滴落,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谢泠。
良久,他敛下眸子,转身直接踏入雨中。
“裴昭!”衡旭一惊,匆忙向谢泠行礼,转身追了出去。
谢泠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站起身,却又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她看着裴昭的背影消失在了雨幕中,衣袍被雨水浸透,勾勒出瘦削的轮廓,那一瞬间,她竟想追出去。
她竟想追出去?
“荒唐……”谢泠低声自语,攥紧了手指。
顾康在一旁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尊上,那位裴公子似乎……”
“你也出去吧。”谢泠闭了闭眼,声音沉下来。
顾康不敢再多言,垂首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只余窗外阵阵雨声。
谢泠重新坐下,案上的折子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闭上眼,脑海中却浮现出裴昭方才的眼神。
很奇怪。
更让她烦躁的是她知晓二人之间一定有什么,但她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谢泠猛地睁开眼,指尖重重地按在太阳穴上。头痛又开始了,像是有细密的针在脑中翻搅,窗外雷声轰鸣,雨势更大了。
恍惚间,她似乎听到有人在唤她——
“阿泠。”
那声音极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谢泠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环顾四周。
殿内空空荡荡,只有烛火摇曳,映照出她孤寂的影子。
她必须要知道,自己究竟忘了些什么。
另一边,裴昭一言不发地回道住处,身上的衣衫彻底被浸透。
云烨等在房内,见他一副落魄的样子,手忙脚乱地翻出干净的衣服和疗伤丹药,嘴里絮絮叨叨:“你疯了吗?你现在的修为可是经不起什么伤啊病啊的。”
“无妨。”裴昭淡淡打断他,然后绷紧脸皮,猛地拍向桌子,“狐狸精。”
云烨拿衣服的手一顿,脖子僵硬,卡巴卡巴地转过脑袋,他说谁?
“我?”云烨一脸茫然地指着自己,“我和泠姐可是半分关系都没有!”
裴昭冷笑一声,湿透的衣袍还在滴水,眼神却锋利如刀,他给自己身上掐了个除尘诀,水汽蒸腾而起:“不是你。”
“那你说谁?”云烨松了口气,凑近八卦道:“难道说的是顾康?”
裴昭没回答,眼底暗沉一片。
云烨见状,立刻明白,啧啧摇头:“我就说嘛,那家伙穿得和花孔雀似的,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魔药城平日里在魔界排不上号,这次好不容易在泠姐面前露脸了,可不得抓住这次机会。”
“闭嘴。”裴昭冷冷扫他一眼。
云烨立刻做了一个拉上嘴巴的动作,但眼珠子一转,又忍不住压低声音道:“不过话说回来,尊上要真的对他有意思,你打算怎么办?”
裴昭脸色骤然降下来,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云烨被他这眼神盯得后背发凉,连忙干笑两声:“我开玩笑的,对了,我来这儿是给你送东西的。”
云烨亮了亮手里的书册:“飞凰他们特地去藏书阁挑的,魔族功法,反正你这一身仙法也是废了,以后要嫁入魔宫,还是得修魔。”
“多谢,但不必了。”裴昭敛眸,掐诀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云烨瞪大了眼睛:“啊?你是不打算修魔还是不打算嫁入……”
“阿泠会给我挑适合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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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渐歇,檐角滴落的水珠滴答落在地面上,谢泠独坐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折子。
“阿泠。”殿外传来飞凰刻意压低的声音,谢泠挥袖打开殿门,就见飞凰神色匆匆:“药庐那边传来消息,裴昭起高热了。”
谢泠手微顿,露出一片茫然的神色。
什么叫起高热了?
好端端的怎么会起高热,都是修士了,又不是肉体凡胎。
看着谢泠迷茫的神色,飞凰清咳两声,意有所指:“他,想见你。”
第68章 来的不是时候
想见我?
谢泠指尖一顿,蹙眉:“修士怎么会染上凡人之症?”
飞凰摸了摸鼻子:“他修为不高,之前修炼出了差错,体质与凡人无异,加上淋了雨,”飞凰耸肩,“就成这样喽。”
殿外雨声渐歇,檐角滴落的水珠砸在地面上,声声入耳。
谢泠起身:“带路。”
裴昭居住的小院在魔宫内殿的另一侧,一墙之隔,但若是正常走路过去,需要绕个大半天的路。
院内灯光昏暗,谢泠七拐八拐才走到门口,她径直推开门,一眼就看到半倚靠在塌上的裴昭,他双眸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脸颊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见到谢泠,裴昭微微起身,白衣松散,露出大片瓷白的肌肤,发丝垂落,他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子里映出她的身影。
“尊者。”他抬手作揖,倒是礼数十足。
谢泠站在门口没动,雨水顺着她的袖角滴落在地板上,她看着裴昭苍白的手指紧紧攥着。
“装病?”谢泠冷声道。
裴昭忽然笑了:“若我说是,尊者是不是立刻就要走?”
谢泠抿唇不语,抬步走进屋内,屋外晚风骤起,吹灭了最近的一盏灯,又顺势关上了门。
屋内昏暗,只余下她二人。
黑暗中,她听到裴昭的呼吸声越来越近,他并没有掩饰自己的气息。
“阿泠。”他唤她,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温热的掌心贴上她的手背,手指顺着她的指缝划入,十指相扣的瞬间,一股熟悉的灵力涌入经脉。
并不排斥。
谢泠转过身,透过屋内昏暗的烛光望着他顺润的眸子,“你的胆子倒是大。”
他身上热得烫人,瓷白的皮肤上透着粉色,额头上细密的汗水打湿了他细碎的刘海,几乎撑不住眸中的清明之色。
谢泠冷笑,忽而掐住他的下巴:“你这是给自己下药?”
“求你。”扣着她的手微微使力,将她整个人都嵌在了怀里。
裴昭将脑袋埋在她的颈侧:“是功法体质,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什么?”谢泠推开他,盯着他的眼睛,拇指抚过他的眼角,指尖在他的眼角停留,感受着他睫毛轻颤的触感。
裴昭的呼吸越发灼热,喷洒在她的颈侧,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不是故意……”裴昭声音低哑,“让你看到我这样。”
他松手后退一步,想要将自己凌乱的衣服整理好,却因为无力,手忙脚乱,反倒将衣服扯得更开。
谢泠抱臂看着他动作,突然,伸手扯开了他的衣襟,裴昭闷哼一声,却并未阻拦。
烛光之下,他身上却剑痕斑驳。
“你不是医修吗?”谢泠指尖悬在他心口的上方,那处狰狞的剑伤太过熟悉,好像和她的魔剑一般无二。
谢泠收回手,将他的衣服扯好,刚拢好了衣领,眼前之人便攥住了她的手:“尊者今日不需治疗?”
他眸色沉静,眸色如琉璃,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治疗?”谢泠眸中暗芒浮动,“裴昭,你当真以为我看不出你的把戏?”
“那尊者看出来什么了?”
谢泠推开两步,与他拉开了距离,挥袖将屋内的灯烛点燃,屋内顿时一片灯火通明。
裴昭的面容在亮光下,苍白之中更显绯红,那双眼睛幽深地盯着谢泠:“尊者怕了?”
“怕?”谢泠冷笑一声,她指尖微抬,一缕魔气缠绕而上,攥紧了裴昭的脖子。
“我知晓你与我关系匪浅,多半不是什么好友亲朋,”谢泠推测,“飞凰他们不告知我,应当是无法说出真相,可为什么会无法说出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