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烛光摇影,阁楼寂静到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两人近在迟尺,心比海宽的沈宁终于清晰捕捉到玄桐目光中的不同寻常来。
那双眸子的主人仿佛终于将藏于心底已久的情绪一一拾掇出来,趁着灯火幽暗之时才敢一鼓作气陈列铺展在沈宁眼前,无遮无掩。
四目相对,沈宁一时愣了。
短暂怔愣过后,是对这种深重情感的怯意。
少年的目光不禁让她后退了半步。
玄桐只觉全身上下的血都疯狂往太阳穴处奔涌,脉如擂鼓,四肢却冷,片刻的时间无限被拉长,通向义无反顾的深渊。
他自从意识到沈宁今后可能会有心仪之人这件事后,被无数光怪陆离的梦和如影随形的患得患失折磨得时刻胆战,却又没有勇气开口倾诉真心。
肖霖曾说男女有别要他搬离翠竹峰,沈宁护他之语尤言在耳,当时的他曾为之感动不已。后冷静下细细琢磨,他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正因沈宁并不曾将他视为真正的异性相待,故而不会顾虑男女有防之说。
几个月来,埋藏心中的感情愈加强烈,沈宁每个眼神和动作都能被他一腔患得患失之心理解出来百般可能的意思。
一日午夜,被梦魇惊醒,他心悸未散,偏执又恶毒地想:索性告诉她知道了又如何?若她当真不愿,我强取豪夺又如何?若她已有心仪之人,我将其杀了取而代之又如何?
阁楼的幽暗和阴森之气让他回忆起无数令人窒息的梦,仿佛有无形之手在他满腔满心的绮思妄念上推了一把,仗着几分不顾后果的少年心性,他把对沈宁的感情毫无遗漏地展现出来。
但面对到来的答案,他却顿生怯悔之意,满腔无畏只屑沈宁表示出一星半点的犹豫,顷刻便能土崩瓦解。
见沈宁面上之色由惊化惧,玄桐原本坚定的目光开始闪烁,负在身后的手将书卷攥起了几道褶皱,他紧张得几乎要忘记如何呼吸。
沈宁的嗓音轻而易举穿过周身血液奔涌的沙沙声直抵他心底:“你莫非——”
玄桐紧张得心脏都快炸开了,全身气血上涌,额角突突作响。
“——饿了?”
玄桐承载过多思绪的大脑一时没转回来,满脸空白:“... ...”
沈宁见玄桐不语,暗道一声“果然!”
方才陡然见玄桐双眸中如此坚定不移、欲念浓重之意,她曾有瞬息为之一振,但越看来却越觉熟悉,思考片刻后面恍然大悟——这不是玄桐当初在紫龙庙中,看她怀中揣着那半冷桂花馒头的眼神吗?!
果然少年心海底针,她道是玄桐被苍穹门源源不绝、果腹管饱的清气喂久了,口食之欲应当有所轻减才是,想来毕竟玄桐还有半个妖身,不能用玄门修士的思路去理解。
妖族向来不辟五谷,更没听说哪个品种的妖为修炼清心绝欲的。
说这话的沈大小姐并不曾注意过,翠竹峰除了她回来那日玄桐亲下庖厨,其余时候从未燃起过无关于她的烟火气——玄桐为修成至清之体早辟谷了。
沈宁产生了个天大的误会。
玄桐无知无觉地立在原地怔愣片刻,随后紧绷至极致的身体倏然一松,只觉脚下发软,思绪飘忽,费了好些气力才维持住表面的淡定。他明知沈宁误会得真心实意,却再也无法鼓起吐露真情的勇气了。
他半晌才挤出了个无可奈何的笑:“姐姐... ...猜得对。”
沈宁转回身子,继续将视线放回到书架上:“我争取早些回去,如果你实在饿得不行,也可以先回翠竹峰。我记得沁芳苑中还剩下三块梨酥,若不够也可以让雨谷去山下买些... ...嗯?”
沈宁的视线停留在最下一层的书架上。
每层书架首尾各放置有枚貔貅状的木雕,与书架一并用得都是大叶紫檀的材质,用于稳定堆放的卷轴之用。她发现唯独最后一层左端的貔貅比别处干净不少,只有兽首顶端有薄薄一层轻灰。
沈宁试探着左右拧了拧,阁楼深处传来“咔嚓”一声轻响,有什么打开了。
到阁楼尽头,沈宁见有副高约十尺的水墨巨卷悬挂于顶,背后墙壁移开一块,露出了黑暗逼仄的小道,不知通向何处。
沈宁站在原地蹙眉思考了片刻,微偏过身子道:“你先回去吧。”
背后的声音着实委屈:“姐姐,你是嫌弃我碍手碍脚吗?”
“... ...”
第21章 藏书阁(2)
沈宁承认,她再再再次毫无原则地心软了。
她心中已不知冲自己骂了多少声“没骨气”,从最初打算展现的疾言厉色退而求其次到浅训辄止,最后憋了半晌,将语气淡了又淡,缓了又缓,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已毫无威慑力的几个字:
“罢了,下次不准如此了。”
“对不起。”玄桐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我闻到血腥味,以为你受伤了。”
闻言,沈宁眉峰一跳,从玄桐怀中离开,内心倏然警觉起来——玄桐的五感不会错,但他们二人身上均无伤处,这条暗道内另有其人。
两人继续前行,既知暗道随时会触发机关,前方可能还有心怀不轨之人守株待兔,更比方才还小心翼翼许多。
有了方才的惊心动魄,玄桐一颗心堪堪悬在半空,紧张到了极致,生怕再次出什么意外,更是把全部注意力都盯在她身上。
沈宁感到了玄桐的不安,外加实在忍受不了身后两道就要把她捅个对穿的视线,兀自轻轻叹息了声,停下来侧身朝玄桐伸出一只手。
玄桐幽暗的瞳孔亮了一下。
他平日能仗着沈宁的好脾气毫无顾忌地撒娇求取,但每当沈宁主动向他跨出一步时,他却又如惊弓之鸟般战战兢兢,唯恐自己反应有半分不对,不当心误会了什么亦或错过了什么。
比如现在。
他打从心底里觉得沈宁绝不会喜欢一个非人非妖的怪物,又无比期待她能停下来好好看清自己。他花光了多年暗暗积蓄的决心,也只敢在残烛幽燃的阁楼内露出个略显端倪的眼神,即便被误解了,都没有出口解释的勇气。
面对沈宁,玄桐总是患得患失。
他在原地愣了片刻,缓缓抬起手,在即将碰触之际又像害怕着什么般往回缩了一下。
沈宁向来性子直爽,心想苍穹门十二峰漫山浩然正气怎么养出个这么别扭的崽子,遂直接去捉玄桐手腕。
四周忽起轰鸣阵阵,玄桐感知身后有什么袭来,下意识提剑回身横斩。
石子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玄桐短暂疑惑片刻,猝然回头,却见身后已空无一人了。
*
沈宁醒来之时头疼欲裂,昏昏沉沉。她正躺于一方铺满枯草的石床上,鼻尖若有若无有阵阵异香扑来,似能缓解疼痛,却又令人使不出气力来。她下意识往旁一捞,感受到“长歌”安然在侧,才安心了些。
石窟内有凳有桌,桌上放有一个鹤纹香炉,正袅袅燃烟,异香便是来源于此。
沈宁动了动身体,起身下床,先是灭了香炉,又左右查看起来,并无所获。
她若有所感般回首朝方才躺过的床上扫了一眼,但见床上的干草堆的有些古怪。
初醒来时,沈宁注意力全放在石窟内的铺陈摆设,并未留意身边异状。这般看来,里头好像藏了些什么似得竟垒起五六寸高。
沈宁回到床边,用剑鞘将干草拨至一旁,然后对上了一双空洞无肉的眼窝。
“... ...”
饶是她自诩除老鼠外再没什么东西能令她胆生恶寒,但当反应过来不久前竟和一具白骨有过“同床共枕”之亲后,仍旧止不住头皮发麻,寒意凛凛。
忍住想奔逃而去的冲动,沈宁一鼓作气掀起了剩下的干草。
这位不知姓名和性别的前辈应该死了许久,骨头干净得都“□□”了,也没有任何腐臭冲天的尸气,但虚虚搭在白骨上的外袍却引起了沈宁的注意——白锻镶着银边,流云刺绣针脚细密。
是苍穹门长老的法袍!
可是长老这等德高望重之人,就算死了也得入冰塚,为何会在此终年不见天日的暗道中陨世?
沈宁并无印象在门派史上曾出现过品行不端的长老。
这暗道究竟是何人所筑?目的便是用来囚人的么?把她带到此处居心为何?
身后脚步声由远及近,来者步子极轻,不疾不徐,呼吸却又粗重不稳。
沈宁只略微迟疑了半刻,便将干草重新在“白骨前辈”身上裹好,转过身看见一道人影打在石窟入口处。
看见来人的一瞬,沈宁心中暗暗吃惊。
眼前出现的肖霖哪里还有半分昔日首席弟子的模样?
他披头散发,面色青黄,形容枯槁,身上隐隐有魔气缠扰,原本的俊朗之气荡然无存,全身上下之差烙下”走火入魔“四个大字。
“宁儿,你醒了?”
“嗯”沈宁小心翼翼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拉远了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