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峰点了头:“嗯。”
窦桃和尉迟峰修为在同辈弟子中佼佼,有些修为低的早被冲天的瘴气熏得头晕眼花,爬都爬不起来。还有些似乎方才为鬼祟所伤,露着狰狞的伤口奄奄一息。
苍穹门历代以剑修为主,但前任掌门高瞻远瞩,为了提高门派中这群只会冲锋陷阵剑修们的存活率,特设岐黄峰,培养一批医术精湛的医修。
但苍穹门终归以剑术闻名玄门,医修人数不多,面对数量众多的死伤患者,岐黄峰医修们尽数出动,最小的医修不过七八岁,可谓连娃娃兵都被派出来救急,却依旧顾此失彼,大量的伤员躺在地上无人照料,场面可谓骇人。
窦桃:“宁儿你来得正好,震位还需一人守——阿锋,你带她过去吧,我去把还在外头的大家都召集进阵中来。”
沈宁闻言,对尉迟峰规规矩矩稍稍欠身:“麻烦尉迟师兄了。”
沈宁和玄桐跟在尉迟峰身后疾步而行:“尉迟师兄可知掌门在何处?”
苍穹门守山结界被破前所未有,不仅因结界复杂,更因整个结界混入了沈彻元神的一部分——历代新任掌门都需割裂下元神的一部分融阵,不仅为了加固经年日久的阵法,也有掌门生死与门派兴亡休戚相关之意。
因此寻常阵法都是随着时间推移,效力越弱。唯有苍穹门的守山阵,在历代成为掌门的大能无比精纯的元神缝补下,千年来不仅不显衰败,反而有愈加欣欣向荣之势。
此时阵破,除了背后居心叵测之人修为可怕之外,只怕与沈彻的状况不无关系。
尉迟峰:“阵眼。”
这话说得不明不白,沈宁听得云里雾里——究竟指召阴阵的阵眼还是守山结界的阵眼?她等了半晌,也没等到师兄的解释——尉迟峰根本不打算解释。但沈宁已知沈彻眼下安全,一颗心便放了一半,遂换过话题:“对背后之人可有何线索?”
“没有。”
“... ...”
沈宁又问:“师兄你当初为何拒绝窦桃师姐?”
“聒噪。”
“你和师姐在山下游历之时发生了些什么让你改变了心意?”
这回尉迟峰思索了好一会,终于闷闷地蹦出两字:“很多。”
“... ...”
沈宁终于知道为何是窦桃负责叫人了。若换做尉迟峰,多半顶着张官司脸,见人也不说明缘由,如苍松翠柏般往旁一站,再简单粗暴蹦两个字“过来”。比起这样,尉迟师兄确实更适合带路。
“大师兄。”
沈宁刚得出结论,便看见前方的尉迟峰脚步一顿,竟破天慌砸出了三个字来。沈宁好奇往前探了探头,却见面前有一剑眉星目的男子迎面走来。
四周弟子纷纷见礼:“肖师兄”“大师兄”
沈宁恍然大悟,此人正是首席大弟子,也是下任掌门——肖霖。
沈宁有样学样,毕恭毕敬行了个晚辈礼,叫了声“大师兄”。
眼下场面混乱,掌门和长老不在,上空黑旋还在扩大,指不定随时生出什么幺蛾子来。身为首席大弟子更要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统筹全局,片刻松懈不得,定忙碌非常。
肖霖脚步如风,目光不移,一路迎面而来片刻未停,眼见就要与沈宁擦肩而过,他脚下动作却蓦地一顿,停在了沈宁跟前。
肖霖转过身来,轻轻笑了一声,竟毫无预兆地抬起骨节分明的手覆上了沈宁头顶
第15章 鬼乱(3)
沈宁颇感不自在地向后避了半步。与此同时,肖霖探过来的手被另只苍白修长的手截在半空。玄桐原本黑白分明的凤眸此刻却像两口枯井,透出令人胆寒的寂冷,一眼望不到底,一时三人间的空气好似夹霜带雪。
肖霖挂在嘴角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般收回手,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头发:“这里。”
沈宁伸手一捞,原是方才一路疾驰而来,发间竟不知何时落了一片杏叶。
沈宁余光在周围一扫,瞥见旁边几个同门女修投来羡慕眼光。她并不喜有人给莫名招来是非,心中不禁嘀咕:出言提醒不就行了,如此这般,倒显得彼此关系暧昧。嘴上却仍道:“多谢大师兄好意提醒。”
肖霖却没要走的意思,眉眼仍旧含笑,温声道:“宁儿,这位是?”
“回大师兄,玄师弟一直居在翠竹峰,故大师兄未曾见过。”
肖霖目光闪过诧异之色:“翠竹峰... ...是掌门的意思么?可男女授受不亲,在一处住终归有些不妥。”
一直沉默的玄桐冷冷开口:“不劳费心。”
这一开口,竟是连尊称都不加。
沈宁忙道:“回大师兄,玄师弟被爹爹带回来的时候不过十岁出头,半大点的孩子,并无需顾及男女之说。”
肖霖对玄桐的无礼并未深究,目光不移:“当初不用,可现在不一样了。宁儿,并非师兄多管闲事,只是此事传扬出去未免有损你声誉。自古女子成人后唯有和夫君同住,哪里有和... ...师弟同住的道理?”
这句话揣着“并非多事”的帽子,却比方才的“抬手摘叶”举动更显的暧昧。肖霖既非沈宁父亲,又非她血脉相连的兄长,所谓“大师兄”头衔不过同门相尊罢了,掌门之女的私事绝轮不到一个外人置喙,除非他与沈宁间关系非常。
果然,此言一出,四周已有好事之徒开始窃窃私语。
玄桐六年好不容磨出的一点涵养已在跟前这名不断“蹬鼻子赛脸”的大师兄面前荡然无存,正待反驳时,却觉手被人握住,本想出口的逾矩之词又麻溜地滚回了肚子里。
沈宁了解玄桐的脾气,但眼下正值苍穹门“鬼乱”之际,绝非内讧的时候,遂笑道:“大师兄说的在理。”
“只是——”沈宁话锋一转,眼角敛的那丁点笑意荡然无存:“——爹爹尚且还没说什么,大师兄未免是否管得太宽了些?”
她顿了顿,继而道:“且今夜之乱致苍穹门死伤无数,掌门与诸位长老暂且不在,大师兄理应尽快寻找对策、安顿死伤的同门才是。群鬼“献祭”后必有大招在后,大师兄此时却耗费时间在我私事上,是否不妥?”
其他人听完均倒吸了口冷气——再不留情面的指摘也莫过于是了。
肖霖模样俊朗,善于言辞,修为更是远超同辈,年纪轻轻却已近元婴,诸位长老都道他有望成为继上辈无心长老后最年轻的元婴剑修。
素来只有被别人巴结仰慕的肖霖却被当面泼了一盆冷水,身型僵了僵,惯来游刃有余的笑容亦然变得僵硬起来:“没成想十年不见,我在宁儿心中竟成了这幅形象。”
十年?
那时候沈宁还没穿书过来,难怪没有印象。可即便不完全,沈宁也能看见原身的部分记忆,并未从中发现关于“肖霖”的片段,即便十年前两人有过接触,多半是仅停留在“一面之缘”的程度。
“一面之缘”记了十年,而且还企图用这比露水还浅薄的交情来说事,这人莫非... ...十分自恋?
一旁沉默的尉迟峰终于开口叫了句:“大师兄。”
沈宁有些好奇这回尉迟峰能蹦出几个字,等了半晌却没等到下文。
肖霖无可奈何般叹了口气:“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既尉迟师弟要带宁儿去布阵,我也不便耽搁二位了。”
沈宁视线在尉迟峰和肖霖间来回扫过——这也能理解出来?!
肖霖抬步欲离,顿了顿,又道:“但宁儿,你和玄师弟同住翠竹峰一事,待今夜之乱平安度过后,我还是会找机会同沈掌门说清。”
言罢,肖霖离去。
却不料此时,黑旋有变。天幕间忽有雷声轰鸣,随后,一道接着一道震山碎石的紫电裹挟浊气直劈而下!
其中一道紫电落在沈宁等人前方不过半里,虽落处无人,被紫电带下来的浊气却附身在临近几个修为较低的弟子身上。几名弟子双瞳登时变灰暗不清,面目狰狞如正遭烈火烹灼之刑。
接连不断有修士挣扎倒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身子瑟瑟蜷成一团。不过片刻的功夫,如蛛丝般的黑纹似有生命,从脖颈攀至双颊,最后与浊瞳相连。而后,这些被浊气所附的弟子竟操起佩剑,敌我不分地自相残杀起来!
随着紫电接连不断的打透天空,刀剑铿锵之声从四处而起,修为尚可的弟子虽不受浊气影响,却不得不面对昔日同门刀剑,手重怕伤着对方,不留心却又容易被伤,可谓骑虎难下,比方才劈鬼斩影艰难不知多少倍。
饶是在场资历最深的肖霖,也未见过这种状况。
肖霖指尖掐了个剑诀,身疾如影,几个回合后,手中便缴了五六把剑。
那些失去意识的剑修们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露出片刻迷茫后,旋即赤手空拳互抓互咬起来,拽头发的、挠脸皮的,踹胸口的,甚至还有踢裆下的,俨然一群刚将丈夫捉奸在床,痛殴小三的泼妇嘴脸,哪有半分玄门修士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