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心照不宣，知晓门派内还有活人，尸体数量不对。
生者为了自保，隐匿了自己的气息，神识捕捉不到。
窦桃临走前深深看了玄桐一眼，终究没说什么，只嘱咐了一句“你们当心”，便跟着尉迟峰离开了极天殿。
紧随其后的半个时辰，沈宁和玄桐在主峰仍旧无所收获，只剩最后一处灌木未寻过了。
灌木后，传来窸窣之声。
沈宁持剑缓缓靠近，却被一人从后拉住。
“——跟我走。”
“——放手。”
两人声音重叠。
白衣男子抓住了沈宁的手臂，声音微哑，但他话音未落，冰刃已抵在喉间，皮肉被划破，玄桐指腹只需往内再进一寸，就会被割破动脉。
人与妖不同，要害并不只有一处，砍断脖子也会死。
沈宁缓缓抬眼，看见了肖霖那张苍白的面容。
真元逆转导致肖霖筋脉毁损，令他昏迷了足足半月光景，好在由于被玄桐的打断，禁术并未行到极致，还有救。
“放手。”
玄桐再次开口，言语满是威胁之意。
然而肖霖却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沈宁开口：“别伤他。”
肖霖眸中闪过一丝欣喜之色，不禁脱口唤了句：“宁儿。”
沈宁置若罔闻，盯着被握住的手皱眉，豁然用力，从中挣脱开来，肖霖一时不防，向前踉跄了两步。
沈宁后退到玄桐身边，正色道：“肖掌门，发生何事了？”
第103章 灾祸（2）
原是自打沈宁用过封印术后，黄泉谷恢复原状，外出游荡的群鬼被玄门四派众人绞杀，之后各回门派。
此役各派均有损伤，七星门的掌门折陨，三派金丹期以上弟子重伤过半，其余也都或多或少受了轻伤，因此自打回门后，各派有长达半月的时日都待在各门派休养生息，一切任务停止。
然未出十日，竟再次出现变故。
群鬼来势汹汹，数十万计阴鬼现世，杀人啃尸，民嚎遍野。
待玄门嗅到这股浓郁的腥风时，事态已一发不可收拾了。
人间中心城镇全部遭殃，群鬼因食了足够数量的活人，力量强大，每只都堪比一个金丹中期。
四派本还没修养过来，此次动乱的结果可想而知——玄门败了。
不仅败，还将火引到了自己身上。
或许是树大招风，苍穹门虽然日渐势弱，但好歹也曾是昔日囊括青云门在内的五派之首，此次动乱中也最先遭了殃。
群鬼未来，地动先至，藏书阁坍塌，数千万典籍毁于一旦。
再然后便是守山阵被破坏，群鬼涌入，血洗苍穹十二峰。
整个过程发生只三日不到。
肖霖因重伤未愈，黄泉谷中并未出现。
群鬼到来时，他身上筋脉还有大半毁损，外加手下金丹期修士能用着寥寥，遂当即下令，决定弃十二峰撤退，同时祭出掌门印，请求各派支援。
一干长老人均三百余岁，虽意见不和之事时有发生，但对苍穹门感情深厚，不肯后退，率领下辖百名弟子死守此处。
最后百名弟子及数位长老无一活口。
但肖霖带着死里逃生的一干修士躲在密处，等了足足两日，也没等到他派支援，这才察觉出不对，遂布下千里观形阵，才知其他各派皆已自身难保。
肖霖知不说出因果来，沈宁未必肯和他走，遂简单说了这段时间发生之事，最后道：“此处并非说话之地，我们... ...”
“掌门，你带大家藏于何处？”
“藏在——”
他话音未落，却见远处一全身是血的白袍剑修跌跌撞撞朝他们跑来。
“掌门... ...掌门... ...不、不好了！”
一行人到了坍塌的藏书阁门口。
藏书阁虽塌，但密道还在，肖霖所寻的藏身地，便在此处。
而眼下密道机关被打开，肖霖布下用于藏匿气息的结界被破，里面死寂沉沉的，无声无息，还有刺鼻的血腥从里传出。
神识之内，感觉不到活人气息。
那剑修全身都在哆嗦：“多名师兄伤重... ...我见掌门迟迟未归，又感知到附近并无危险，遂出来替他们取药，可回来这里就... ...就... ...”
肖霖率先闪身入内。
结果竟然出乎意料。
甬道和石屋中空空如也！
没有鬼，也没有人，只有满地的鲜血。
肖霖勉强压下不安的情绪：“多久了？”
剑修愣在原地半晌，等察觉到肖霖的视线才反应过来要回话：“我去... ...找掌门大约是... ...半个时辰之前... ...”
半个时辰。
就算人死了，尸体呢。
沈宁没吭声，紧锁着眉，径直走向石屋里面。
石屋不大，一眼便能览尽。
石床上依旧铺了稻草，上面还留有从衣衫上撕下用来止血的布条。
若用真元疗伤，所耗不少，因此才会用这般简单粗暴的法子。
“不在这里。”沈宁低声道。
“什么？”肖霖下意识问。
“掌门记得吗，那具白骨。”
此地除了那位剑修外，都在暗道有过不怎么愉快的经历——肖霖心魔初现、沈宁受伤、玄桐被妖血自噬。
明明那时候，石床上还有一副自称“天机长老”的白骨。
“进来时情况紧急，我没注意。”
不如说，直到沈宁说出这件事时，他才反应过来。
毕竟谁也不会再性命攸关之时，去注意一个骷髅。
沈宁：“掌门说，最初一切是源于藏书阁坍塌？”
肖霖闻言，又仔细回忆了一遍事情经过：“嗯。”
沈宁缓缓道：“掌门听说过钉魂术么？”
肖霖：“我派禁术？”
“那白骨曾说，他对自己用了钉魂术。”
“简直胡说八道。”肖霖眉间阴郁更重：“钉魂术怎么可能... ...你说它‘说’？”
“对。”沈宁笃定重复了一遍：“‘它’说。”
肖霖沉吟数息，沉声：“这让我想起了另一种道术，是——”
轰——
大地忽然震颤，暗道内岩壁簌簌下落。
原本被肖霖关闭的机关不知为何开始运转，石屋四壁有毒箭激射而出。
肖霖下意识想去拉沈宁，却抓了个空。
“姐姐，先出去。”
玄桐话毕，毒箭悬空被霜凝住，再不得进毫厘。
下一刻，二人的身影已在眼前消失。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发生迅速，常人被地动吸引注意力，本来不及反应如此迅速。
肖霖虽对玄桐有莫大的敌意，但也不禁感叹对方力量之强，怔愣片刻后也用缩地千里带着那名小剑修紧随其后。
几人进入藏书阁暗道不过半刻钟，外面的天已完全变了。
一片巨大的阴霾盘旋在十二峰顶上，隐隐有雷劫将落之势。
肖霖抬头看天：“紫雷... ...”
剑修这会终于从惊吓中清醒了些，但依旧面色如菜，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拎出来的一样，顺着肖霖的视线抬头一看，怔愣在原地，良久，才哆哆嗦嗦道：
“掌门，紫、紫雷不是... ...”
天雷劫分有十二类。
破境修士需历劫，境界从低到高天道所降的天雷劫数量不一，作为升境来说，渡劫作为飞身后最后一境，理论上需要承十六道天雷劫。
之所以说是理论上，只因便连程醴这般的修真天才，最后“陨落”之时，修为也不过在化神。
修真界近千年来并未出一名化神再上的修士。
沈宁当初倒并不觉得有什么，世界设定如此，境界只是衡量站立的一个相对值。
除了境界之外，衡量其中人物强弱的还有别的，譬如沈彻迈入剑身境的剑术，赤霞门黎秋棠杀人不见血的黄岐之术，以及丧生于黄泉谷一役中谭七星的符术，甚至于原著洛朝得到的机缘。
以及玄桐的霜雪之力，程醴堕魔后的修为，都不是境界能够衡量的。
然而即便是理论上化神境需要承受的十六道天雷劫，威力也比不过眼下紫雷。
传说中紫雷只有在两种情况下会出现。
天道震怒之时，以及，末日将至之时。
那剑修后面的话已说不出来了。
再蠢的人也看得出来，眼下流血漂橹、尸横百里的世间惨状到底对应的是哪种可能性。
颓然跌倒在地，如被抽干了全身的气力一般，反倒是不抖了，眼底只剩下茫然和绝望，仰头道：“完了... ...完了... ...”
沈宁神识忽察觉到背后有人。
还未等她动作，那人便被霜气拖出来摔倒在地，竟然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沈宁微微一愣。
那小女孩一身狼狈不堪，双髻散了半边，仿佛是从废墟里摸爬滚打了一遭。
她猝不及防摔倒，连下巴都磕破了，似乎想哭，但嘴角一扁，声音已卡在喉咙间，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