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程醴看向沈宁:“可把黄泉谷内使用的阵法画出来吗?”
沈宁颔首,将面前的碗盏挪开,以手指点茶,在桌上将阵法绘了出来。
程醴垂眸看着。
窦桃和尉迟峰也知晓此封印术,但毕竟是剑修,并不精通此道,大略看来也没看出什么门道,沈宁所绘,倒是和他们记忆中的阵图如出一辙。
“行了。”程醴开口打断。
沈宁的阵图还没绘完,听罢手指悬在半空,水沿着指腹滴落,晕在已画好的阵图边缘,模糊了一片。
“阵法没问题。”程醴做了结论。
阵既没问题,那一定是当初她们启阵的地方有问题。
沈宁若有所思,低沉道:“阵外阵。”
程醴目光露出一丝赞赏之色,但很快便消失无踪,淡淡道:“不错。”
沈宁:“看来他原本的目的便是将我们送来此处。”
窦桃不免迷惑:“可此地却并无杀机。”
“程前辈,此地是幻术所化么?”沈宁问得直截了当。
程醴喝了口茶:“是也不是。”
他接道:“幻术仅是现世万千术法的一种,术法是人造人为,世间不可能有能维持二十多年不变的术法。”
窦桃:“即是如此,前辈所言‘是’又是何意?”
“你们可知无论哪道哪门,是人或妖,乃至幽冥群鬼,离恨群魔,追根溯源,用的皆是五行之力?”
“此地是境,但绝非‘术’。”
此话一出,惯来七情不上来的尉迟峰都皱起了眉头。
幻境是因幻术所生,幻术是‘因’,幻境即是‘果’,哪里有无‘因’论‘果’的道理?
程醴叹了口气:“万物伊始初生之边际,五行之力本就存在于世,属天地之力,各道各人是吸纳了天地之力,吸取作为自身力量,修士称其为真元,妖修化其为妖丹,魔修塑其为魔骨... ...”
沈宁会意:“所以程前辈是说,此处是天然形成,而非人为之力?”
“不错。此被后世其为秘境,是天地机缘。”
沈宁又问:“既是秘境,可有离开之法?”
“天然形成的,也无外乎如是。只要寻到阵眼,就能离开秘境。”
窦桃起身:“那我现在便去找。”
“不急”程醴缓缓道。
窦桃被困在此地二十余年,又本就是个急躁的性子,闻言柳眉一竖,语气已染上几分不耐:“前辈此言何意?”
“既是天成的秘境,必是集天地灵气之地。若不然,这位道友筋脉断裂之伤,断无可能恢复得如此之快。黄泉谷之乱虽暂平,但阴阳重门裂缝以及阵外阵二事实属蹊跷,尚不能大意。此地食物茶水皆为天地灵气所化,于养身修行大有裨益。”
在座的五个,有三个状态都不佳。
窦桃听罢,复又坐下:“既如此,我们晚出去一日,现世危险岂非多一分?若如宁儿方才所言,除了在座之外,还不曾有人知晓阵外阵一事。”
“无碍。”程醴不以为意,笑道:“阴阳重门出现裂缝,群鬼现世之事亘古未有,但也正因如此,我们才得窥得幕后人实力深浅。此番他折损必定不小,应当会安定一段时日。”
那人毁坏重门,无非是想增业或乱世。但正因如此,若他力量足够,恐怕不仅仅是一条裂缝的事了。
虽说能毁重门怖人,但细想来,此人倒也并非能随心所欲。
只是——
沈宁笑得人畜无害:“程前辈,依你所言,在此处既可接筋续脉,治不治之伤,那么魔骨再生亦非天方夜谭咯?”
程醴的微笑僵在了脸上:“嗯?”
之后的十日,程醴从生来到现在首次体会了一把被差别对待的滋味。
十日间,窦桃和尉迟峰轮流看管,楞是没让他喝一口水,吃一口粮,甚至连入定都被打断,生活可谓惨绝人寰。
待沈宁和玄桐借用天地灵气修养好后,才开始合计寻找从此秘境中出去的方法。
程醴那张脸经过这几日明显消减不少,连说话声音都弱了许多:“阵眼乃是秘境中灵气最盛之地。”
窦桃阖目感知:“四间住人的屋子,灵流都较旁处要高许多,但若是问其中灵流最盛之处,却难以分辨,最弱处倒是显而易见。”
程醴:“你们觉得,此境是活的还是死的?”
沈宁:“天地之力,自然是活的。”
程醴笑得有些勉强:“既如此,答案便出来了。”
窦桃正皱眉思索。
沈宁:“山涧?”
此地有一处山涧,流水淙淙,清可见底。
但那本应当是窦桃所言灵流最弱之处。
经沈宁一说,窦桃眸光一亮:“是了。”
程醴:“你明白了吗?”
窦桃:“既是‘活’物,自然不可能将弱点暴露出来,所以我们能感受到灵流强盛之地,反倒不可能是阵眼。如此应当反过来思考。可是灵流形成的气旋,也能遮掩么?如此来,我们... ...”
窦桃和尉迟峰在此地二十余年之久,外加得天独厚的丰沛灵力,修为早已突破元婴,至虚神境中期。
而对灵流的感应乃是修士入门的基本中的基本,若这都能感知错,那岂非笑话?
程醴:“去看看便知。”
顺着石径小路往西边,穿过几块花圃,又往前行了半里,便到了一处山涧,乱石嶙峋,石上青苔碧翠欲滴,青鳞正聚堆寻食。
此处窦桃和尉迟峰来过数次,但并未发现有何异常之处。
程醴:“仔细看溪中的青鱼。”
溪水两岸各有巨木,绿荫浓密,遮挡住了洒落的阳光。但偶有枝疏叶稀处,几线阳光穿透而下,照在横穿溪水的青鱼上,鱼鳞竟泛出绚烂的虹光。
几人的目光不约而同随着游动的青鱼汇聚至不远处——青鱼聚集之地。
不知是否因察觉到有人前来,还未待几人做出下一步动作,聚集抢食的青鱼便散了,而其中空空如也,竟什么都没有!
“程前辈... ...”这回窦桃话音未落,自己便反应过来。
正因什么都没有,才不正常。
如果什么都没有,为何群鱼会聚集在此处?
不是没有,而是“跑了”。
这地方的阵眼竟也是“活”的!
忽然,众人眼前的景物如玻璃碎裂般产生了蛛丝似的裂口,缝隙愈来愈大,最后成片剥落。
待五人回过神来之时,已并非在山涧之中,而是身处在茫茫大海的孤舟之上。
头顶天幕阴沉,脚下巨浪滔天,滚滚浪潮随时可能将这片孤舟吞噬殆尽!
最令人不安的是,五人发觉此刻竟如凡人般,既无法感知灵流,更无法使诀召剑。
窦桃尝试汇聚真元,但觉内府空无一物,真元凝滞。
尉迟峰和沈宁的状况也跟窦桃一般无二。
玄桐血脉中的妖王之力亦不翼而飞。
程醴魔骨虽被封,但魔丹还在体内,力量虽远不及魔神境,但好歹也是百年魔修,并非手无缚鸡之力之徒,然眼下,亦跟肉体凡胎无异。
此时此刻,正修、魔修、妖族,浑然无别,面对天地之力,皆是平等,皆为蝼蚁。
黑沉沉的海水中忽起巨大的涡流,孤舟被涡流所搅出的湍急水流所吸,朝内卷去!
第99章 秘境(4)
沈宁再度睁眼,已置身在一栋富丽堂皇的宫殿当中。
殿中两列共十二根殿柱,彩漆斑斓,她正站在殿内下首。
上端是九阶大理石台,铺着猩红的毛毡,毛毡上彩线锈有各色牡丹。
台阶之上有一方紫檀几案,案上摆着镂空雕花的香炉水晶果盘,左边的绿玉珠帘后似乎有一处小间,内无燃灯,黑漆漆的看不清楚。
其他四人不见踪影,被送至宫殿的似乎只有她一人。
至于系统,好像自打她被遣送入秘境之后,就彻底宕机了,从来没出现过。
沈宁耐着性子候了一炷香的时辰,也没再见人来。
这间宫殿奇怪的很,既没窗亦无门,唯有阶上的小间不知通向何处。
沈宁默了默,最终还是决定先不上去。
她绕着殿柱四处寻看,发现每根殿柱上所绘图案不一。前两排四根殿柱上绘的皆是连垂髫小儿都耳熟能详的创世神话,至第三排开始,所绘内容便大相径庭了。
每根殿柱故事皆为独立,有凡人、修士、魔族、妖族,还有幽冥群鬼,都是六界中的起源和发展。
最后一排殿柱位于九阶之上,沈宁从下向上望,明距离不远,不过十余步之遥,上面的图案却像蒙了一层薄雾,凄凄迷迷看不清楚。
忽然,绿玉珠帘后的小间传来环佩玎珰之音。不多时,一对头顶扎着双髻的红衣童子将珠帘挑起,又有两名手持拂尘的青衫少女从里并排而出。
沈宁在阶下,首先看见的是一双白皙无暇的手,虚虚搭在右边正敛目低眉、神态恭敬的青衫少女手背上,而后才看见一名清丽无双的女子从后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