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没意识到徐鹤霄在叫自己,直到徐鹤霄三两步跟上他,把手放到他的肩膀上。
“刚才多亏了兄弟仗义执言。”徐鹤霄一脸真诚道。
男人一愣,然后苦笑摇头,“我就说了一句话,便被那些孩子堵得无话可说,仗义执言什么的,我可不敢当。”
“兄弟有这份心意就难能可贵。我叫徐鹤霄,刚搬来首都,住在复兴巷8号。”徐鹤霄主动道。
“我叫曹正,住在兴旺胡同27号。你们刚来首都,是想向我了解什么,还是想让我给你们做个向导?”曹正道。
徐鹤霄勾唇笑了笑,“我们夫妻刚到这里,人生地不熟,方才曹哥你出口教育那孩子,我们觉得曹哥你为人不错,可以结交,这才主动上来打招呼。”
曹正了然,不过还是面带怀疑,“我看你们夫妻两人眉宇间清明,衣着干净整洁,布料软和,一看就非富即贵,不该在这里没有朋友才对。”
“我们从别的省份过来,到这里没有几天,的确没认识什么人。现在也到了午餐的时间,我们做东,曹哥赏个脸,一起吃个饭?”徐鹤霄发出邀请。
曹正本想拒绝,可他已经两天没吃饭,饿得前胸贴后背,眼前阵阵发黑,看着一脸诚恳的徐鹤霄,他厚着脸皮答应了下来。
曹正今年二十八岁,是京城土著,爸妈都死了,家里只有一个奶奶。曹正之前有工作,但是因为跟一个资本家的小姐暧昧不清,工作也丢了,如今他靠四处打零工为生。前两天因为给暧昧对象买了件棉袄,钱用光了,饭也吃不起了。
一路上,曹正向徐鹤霄和林绮介绍京城的各个地方,其中包括一些可以接零活的地方。
“我最近接了糊信封和糊火柴盒的活,糊五个一分钱,天气太冷,愿意接这个活的人没几个,倒是便宜了我。”曹正苦中作乐。
林绮和徐鹤霄默默听着,不予置评。
“曹哥可知道哪里有卖石灰的地方?我们现在住的房子年久失修,长了青苔,掉墙皮,我们打算给房子刷大白。”徐鹤霄道。
“石灰在城东那边有卖,距离这里比较近,价钱也便宜。你要是明天有空,我可以带你过去。”曹哥热心道。
“那就麻烦曹哥了。”徐鹤霄道。
曹哥摆摆手,“举手之劳而已,不必客气。”
徐鹤霄心想这曹哥爽朗大气,他耽误对方的时间,给对方钱,对方肯定不收,不如到时继续请他吃饭。
“前面就是国营饭店了。你们来过国营饭店——”曹哥指着前面,眼睛不知扫到了什么,突然就跑了过去,一边跑,一边喊,“你们在做什么,住手!”
“啊,流血了,她不会有事吧?”
“受伤也活该,她一个坏分子,活着也是浪费资源!”
“她晕过去了,不会真的低调吧,怎么办?”
“我们快跑!”
下一秒,一群男生女生一哄而散,朝着小巷子跑去。
林绮眯了眯眼睛,她在那群人里看到了方才那个奶奶的孙女。
第192章 拒绝医治
徐鹤霄和林绮看向曹正冲去的方向,那里的墙角下倒着一个被剃了阴阳头的女人,女人的额头破了一个洞,鲜血正潺潺往外冒出来。
曹正慌慌张张从自己身上扯了一块布下来,用布缠住女人的伤口,“她的伤口太重,我要带她去医院。”
曹正将人抱起,朝着最近的药店跑去。
“我们跟过去看看?”徐鹤霄征询林绮的意见。
林绮点点头,“把她的扫把和簸箕带上。”
曹正抱着女人去了最近的中医药堂,一进去就喊,“医生,医生,我朋友她被人用石头砸破了脑袋,您快来帮我看看。”
穿着白大褂的老医生和年轻的护士走过来,一看见女人少了半边的头发,两人就知道了女人的身份。
“她是黑五类,我们不能为她医治。”护士冷漠道。
“救死扶伤什么时候还看对方的身份了?你们身上的神圣使命呢?你们舍己为人的精神呢?你们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她去死?”曹正红着眼睛质问医生和护士。
护士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我们为她医治,那些红袖章就会说我们和坏分子同流合污,到时候有麻烦的就是我们,你看她处境多艰难,你忍心拉我们下水?”
曹正咬咬牙,双膝弯曲,朝医生和护士跪了下来,“求求你们救救她!”
“救不了,我们上有老下有小,救了她,我们的家人怎么办!”护士大声道,指了指门口,“你把她抱出去,快走!”
曹正看看不肯和自己对视的医生,又去看一脸坚决的护士,心一寸一寸变凉,他抱起女人,一步一步走出了药堂。
药堂外,旁观了整个过程的林绮和徐鹤霄心都沉了下来。
京城的情况果然比钥县严峻了太多。
“你去叫住曹哥,我去买药。”林绮道。
“行。”徐鹤霄说着,大步朝失魂落魄的曹哥走去。
“曹哥,你等一等。”徐鹤霄道。
曹哥脚步一滞,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鹤霄,我要带她回家去处理伤口,我们下次再约。”
“你家里有药吗?”徐鹤霄问。
曹哥摇摇头,“以前有,这几年她受伤的次数太多,用完了,”
“那你等一等,绮绮去买药了,很快就过来。”徐鹤霄道。
曹哥眼睛一亮,喜极而泣,“谢谢,谢谢,太谢谢你们了。”
林绮拿着药和纱布过来时,就见曹正哭得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曹正把女人放到墙角,胡乱抹了抹脸上的眼泪和鼻涕,不好意思道,“让弟妹看笑话了。”
“曹哥是性情中人,我见了也只是感动敬佩,哪里会笑话。这是伤药和纱布,曹哥快给这位姐姐上药吧。”林绮把药递了出去。
曹正接过,又说了一声“谢谢”。
女人的伤口触目惊心,鲜血把布都染红了。曹正心疼不已,小心翼翼为女人上药,看见女人的伤口没有继续流血,他才松了一口气。
他细心给女人的脑袋缠了一层纱布,然后才将女人抱起,“我要把她带回家,明天我再去拜访鹤霄和弟妹。”
“不急,曹哥有空了再来,我们并不是那么急需石灰。”徐鹤霄道。
曹正点点头,“行。我们先走了,再会。”
“再会。”徐鹤霄道。
两人目送着曹正离开,神色复杂。
“幸好我们当初是在钥县,在安良大队。”如果是在这样的大城市,处处是人,他和绮绮的处境只怕也会非常艰难。
林绮牵住徐鹤霄的手,“都过去了。”
徐鹤霄以为曹正会过几天才会找上门,毕竟他那会对象受的伤可不轻,他不在床前照顾他对象,怎么过来了?
曹正还没开口,脸就先红成了猴屁股。
徐鹤霄挑眉,这是怎么了?
“鹤霄兄弟,含霜受了伤,现在卧床不起,这两天我要帮她扫大街,不能去打零工,没有收入,家里没米下锅了,能不能跟你借一些。”话说完,曹正恨不能找个下水道钻进去。
人家买药的钱他还没有还,他现在又来借钱,大家无亲无故,才认识一天,他怎么那么大的脸呢。
“可以。”徐鹤霄答应得干脆,“着急吗?不着急的话,进来坐一坐?”
“今天先不进去了,我要去扫大街。”他不去,那些人就会去找含霜,把含霜从床上拖下来——
“那你在这里等一等,我快去快回。”徐鹤霄见曹正眉宇间带着焦灼,不由加快了脚步。
曹正站在大门前,朝门里看去,只看到了一面藤蔓墙。因为入冬,藤蔓现在泛着黄色,但即使叶子变黄,它也牢牢黏在藤蔓上,任寒风吹过,也没有掉落。
从门口看不到里面的景象,不过曹正还是能从大门,从围墙推断出这座房子应该不小。
复兴巷的宅子就几座,哪里有小的呢。
曹正低头看了看自己裂开的鞋子,苦笑,也不知道鹤霄和弟妹有没有后悔和自己结交。
徐鹤霄很快去而复返,他拿了一些钱票,还端着一个铝制饭盒。
他先将钱和票放在曹正手里,然后把饭盒也递给他,“今早刚做的鸡蛋煎饼,还热着,你拿在路上吃。”
曹正鼻头一酸,笑道,“鹤霄刚才听到我肚子打雷了?”
徐鹤霄也笑,“听到了。”
曹正无奈摊开手,“我的生活如此窘迫,鹤霄还要做我的朋友吗?”
“要。我结交曹哥,是因为曹哥你,而不是因为你的家庭,你的经济条件。”徐鹤霄道,语气真诚。
曹正的鼻头更酸了,多少年了,他的亲戚都远离了他们,如今一个刚见第二次面的人,却肯借钱给他,给他吃的,还说愿意和他结交。
他已经太久没感受到这样的善意了。
“好。”曹正慎重道,“我一定不会让鹤霄因为和我结交而后悔。”